许地山(1893-1941)

一年又过去

  一九二一年十月二十三夜,梦中和爱妻月森谈话。这夜,是她死后的第一周年。

  转瞬间,一年又过去!
  这一年中,故意想起你的死,
    倒不甚令我伤悲,
    反使我心充满了无量欢愉o
  然而欢愉只管欢愉,
    在无意识中,在不知觉中
    我的泪却关锁不住;

  妻啊,往事不必再提起。
    再提也无益
  你本是一个优婆夷,
    所以你的涅槃是堪以赞美。
  妻啊,若是你的涅槃,
    还不到“无余”,
    就请你等等我,
    我们再商量一个去处。

  如你还要来这有愤世间游戏,
    我愿你化成男身,我转为女儿。
  我来生、生生、定为你妻,
    做你的殷勤“本二”,
    直服事你,
    得“阿来辱多罗三藐二善提”。

  *原诗无题,此题为编者所加。

七宝池上底乡思

  弥陀说:“极乐世界底池上,
    何来凄切的泣声?
   迦陵频迦,你下去看看
    是谁这样猖狂。”
  于是迦陵频迦鼓着翘膀,
    飞到池边一棵宝树上,
    还歇在那里,引颈下望:
  “咦,佛子,你岂忘了这里是天堂?
    你岂不爱这里底宝林成行?
      树上底花花相对,
        叶叶相当?
  你岂不闻这里有等等妙音充耳;
   岂不见这里有等等庄严宝相?
   住这样具足的乐土,
    为何尽自悲伤?”
  坐在宝莲上的少妇还自啜泣,合掌回答说:
  “大士,这里是你底家多,
    在你,当然不觉得有何等苦况。
    我底故土是在人间,
     怎能教我不哭着想?

  “我要来的时候,
    我全身都冷却了;
    但我底夫君,还用他温暖的手将我搂抱,
          用他的融溶的泪滴在我额头。

  “我要来的时候,
    我全身都挺直了;
    但我底夫君,还把我底四肢来回曲挠。

  “我要来的时候,
    我全身底颜色,已变得直如死灰,
    但我底夫君还用指头压我底两颊,
    看看从前的粉红色能否复回。

  “现在我整天坐在这里,
    不时听见他底悲啼。
  唉,我额上底汨痕,
    我臂上底暖气,
    我脸上底颜色,
    我全身底关节,
     都因着我夫君底声音,
          烧起来,溶起来了!
    我指望来这里享受快乐,
         现在反憔悴了!

  “呀,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
    我要回去止住他底悲啼。
    我巴不得现在就回去止住他底悲啼。”

  迦陵频迦说:
  “你且静一静,
  我为你吹起天笙,
  把你心中愁闷的垒块平一平;
    且化你耳边的悲啼为欢声。
  你且静一静,
    我为你吹这天笙。”

  “你底声不能变为爱底喷泉,
      不能灭我身上一切爱痕底烈焰;
     也不能变为忘底深渊,
      使他将一切情愫投入里头,
          不再将人惦念。
   我还得回去和他相见,
     去解他底眷恋。”

  “呵,你这样有情,
    谁还能对你劝说
       向你拦禁?
  回去罢,须记得这就是轮回因。”

  弥陀说:“善哉,迦陵!
   你乃能为她说这大因缘!
  纵然碎世界为微尘,
   这微尘中也住着无量有情。
  所以世界不尽,有情不尽;
    有情不尽,轮回不尽;
    轮回不尽,济度不尽;
    济度不尽,乐土乃能显现不尽。”

  话说完,莲瓣渐把少妇裹起来,再合成一朵菡萏低垂着。微风一吹,它荏弱得支持不住,便堕入池里。

  迦陵频迦好像记不得这事,在那花花相对、叶叶相当的林中,向着别的有情歌唱击了。

  这两首衰婉凄绝的悼亡诗,是小说家、散文家、诗人、宗教学者许地山为悼念亡妻林月森所写。许地山以小说《命命鸟》、《春桃》,散文集《空山灵雨》等享誉二、三十年代的文坛。

  许地山原名赞堃,字地山,笔名落花生。出生于台湾,后定居福建龙溪。自幼读经史,十兰岁就读于广东韶午讲习所。次年考进随宦学堂。1912年到福建省立第二师范任教。次年往缅甸仰光任中华学校教员。1915年回国。后来,到福建漳州华英中学任教,并加入基督教会。1917年赴京进燕京大学攻读。1920年毕业,得文学学士学位。旋即转入燕大神学院,研究宗教学。与此同时,他和郑振铎等人发起成立文学研究会,开始文学创作。

  许地山性格怪异,周俟松在《许地山年表》中有这样的描述:“地山自行设计一种棉布大衫(长仅及膝,对襟而不翻领),深黄色,穿着自适,人以为怪。又,长发及颈,蓄山羊式短须,同学戏称之为‘莎士比亚’、‘许真人’。又,经常书写钟鼎文或梵文,人多不识,因而谑称他为‘三怪’。然而,他春风满面,喜欢言谈,或操普通话、广东话、福建话,能文善诗,与之接触.蔼然可亲。”其生活方式与众不同,由此可见一斑。

  早在进燕大之前,1915年,许地山在福建与林月森女士结为夫妇。林是位温柔多情的女子,颇识诗书,燕尔新婚之夜,她为丈夫念了许多古诗。婚后,两人亲昵和谐,其乐融融。林月森虽不会做诗,却极爱诗。丈夫若有得罪她的时候,她就罚丈夫做诗或念诗给她听。许地山散文集《空山灵雨》中的《笑》、《爱就是刑罚》等篇,便留着她的笑声倩影和他们夫妻生活的雪泥鸿爪。《爱就是刑罚》写的是妻子要抢掉正在写作的丈夫手中的笔,让他陪同去海边散步》,但丈夫伏案忙自己的事,不肯同往。妻子只好独自出去。等丈夫写完后,出门找妻子,妻却先回来睡下了。下面便是丈夫回来后与妻子的一段戏语:

  他回来,还到书房里检点一切,才进入卧房。妻子已先睡了。他们底约法:睡迟的人得亲过先睡者底嘴才许上床。所以这位少年走到床前,依法亲了妻子一下。妻子急用手在唇边来回擦了几下。那意思是表明她不受这个接吻。丈夫不敢上床,呆呆地站在一边。一会,他走到窗前,两手支着下颔,点点的泪滴在窗棂上。他说:“我从来没收过这样刑罚!……你底爱,到底在哪里?”“你说爱我,方才为什么又刑罚我,使我孤另?”妻子说完随即起来,安慰他说,“好人,不要当真,我和你闹玩哪。爱就是刑罚,我们能免掉么?”

  记述的大概就是许地山夫妻生活的片断吧!

  但是,幸幅苦短,灾祸临头。1920年10月,许地山从北京回福建接妻女赴京,途中,林月森不幸染病,只得在上海停下,送进医院抢救,终不治而亡。许地山如五雷轰顶,魂飞魄散。《空山灵雨》中《别话》一篇,写的就是他与妻子痛彻心肺的诀别情景。妻子在临终前的最后几段话,情源意远:

  “女的本不足爱;你看许多人——连你——为女人惹下多少烦恼!……不过是——人要懂得怎样爱女人,才能懂得怎样爱智慧,不会爱或拒绝爱女人的,纵然他没有烦恼,他是万灵中最愚蠢的人。珠儿底父亲,珠儿底父亲哪,你佩服这话么?”

  “珠儿底父亲,这戒指虽不是我们订婚用的,却是你给我的,你可以存起来,以后再给珠儿底母亲,表明我和她的连属。除此以外,不要把我底东西给她,恐怕你要当她是我;不要把我们底旧话说给她听,恐怕她要因你底话就生出差别心,说你爱死的妇人甚于爱生的妻子。”

  “咦,再过几时,你就要把我底尸体扔在荒野中了!虽然我不常住在我底身体内,可是人一离开,再等到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才能互通我们恋爱底消息呢?若说我们将要住在天堂的话,我想我也永无再遇见你的日子,因为我们底天堂不一样。你所要住的,必不是我现在要去的。何况我还不配住在天堂?我虽不信你底神,我可信你所信的真理。纵然真理有能力,也不为我们这小小的缘故就永远把我们结在一块,珍重罢,不要爱我于离别之后。”

  许地山果然没有辜负妻子的情意,他不仅一直将妻子临终前给他戴在指上的玉戒指藏着,不摘下来,而且,还在妻子逝世一周年和第三年分别写了《一年又过去》和《七宝池上底乡思》两首诗,一吐思念之情,眷恋之意。

  《一年又过去》和《七宝池上底乡思》饱蘸着情与泪,不是在爱情上有过大伤大痛的人,是写不出的。

  《一年又过去》时慰时痛,时梦时醒,欢愉与伤悲交替于心,十分符合失去亲人后复杂矛盾的心态。诗人满腹悲思关不住,哀叹独白倾泄而出,请求死者相等,再商量一个共同的去处,甚至要“还来这有愤世间游戏”,愿妻子为男,自己为女,以报答她曾施于自己的不可偿还的恩爱。全诗凭感情流泻而成,语句不加修饰,因本色而更加真实、动人。

  《七宝池上底乡思》和《一年又过去》有所不同,它是将现世中的悲哀升华为天国中的悲哀,想象幻造妻子在天国中倾吐郁积在胸的悲痛。弥陀佛祖听到极乐世界底池上传来哭泣声,便令迦陵频迦去看个究竟。原来是一位少妇(即林月森)的魂灵已离开人世到了天国,而那不愿舍弃丈夫的一片纯情,依然缠裹着她,使她悲啼不已。迦陵频迦大惑不解,连连向她发问,为何在这“宝林成行”、“妙音充耳”、“庄严宝相”的天堂里,尽自悲伤?少妇的回答,道尽了自己深挚之情难却,恋恋之意难忘。她对悲怆欲绝的丈夫放心不下,以至于容颜憔悴,呼喊着:“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止住他底悲啼。/……”迦陵频迦动了怜悯心,要以天笙乐音消除她愁闷的垒块,化耳边的悲啼为欢声,少妇却不为所动,依然要求回去和丈夫相见,去解他底眷恋之苦。最后,迦陵频迦终被她的恳挚真诚感动,同意她回人世再作一番“轮回”,并为自己能成全这一大因缘而感到满足。这是按佛教“轮回”观点而巧妙构造的一个神话,诗人借此将真挚的爱情升华到永恒不灭的境界。肉身可死,而爱情不死;人生有限,而爱情无尽。诗人将爱情的表达伸展到一个深层次,叉扩展到一个脱离现实社会抵达理想世界的广阔空间,这样的爱宽厚博大,不同一般。这首诗中诗人想象力的发挥,与他研究佛经并受其影响分不开,而他之所以将妻子的魂灵升入佛教的天堂,则与林月森信佛不信基督有关。她临死前说:“若说我们将要住在天堂的话,我想我也永无再遇见你的日子,因为我们底天堂不一样。……我虽不信你底神,我可信你所信的真理。……”(《别话》)真心相爱,便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读懂了这首诗,反过来就不难理解《一年又过去》中诗人悲而又慰的情绪了:“这一年中,故意想起你的死,/倒不甚令我伤悲,/反使我心充满了无量欢愉。”原来诗人是沉浸在驰骋的想象或恍恍惚惚的冥思中——与妻子相会在天堂。

  对于《七宝池上底乡思》这首意象丰富、境界深幽的爱情诗,专门研究中国现代文学的美国专家夏志清有过评论,他认为这首诗受十九世纪英国诗人罗撒蒂(D.G.Rossettl)的不朽名诗《天堂淑女》的影响是明显的。不过,罗诗中的淑女在天堂因想念人间的爱人,倚着天宫的金栏杆向下看,设想爱人也上天来了,便同他一起去见圣母玛丽,求基督让他们两人在夭上照旧做情侣;许诗中的少妇却厌弃天堂盛景,执意回到人间去与爱人相聚。两者的不同,体现了西方宗教与东方宗教的区别。夏志清非常欣赏这首诗,说:“在五四时代,《七宝池上底乡思》实在应算是一首诗的杰作,它借用了佛国天堂的意象,更是难得。”

  后来,许地山将《一年又过去》及1923年以后所写的情诗和抒情诗《我很爱你》、《看我》、《情书》、《邮筒》、《做诗》、《月泪》、《牛津大学公园早行》、《我的病人》、《我所知道底龙溪》等共十首编成诗稿《落花生舌》(未刊),并在前面加上一篇《弁言》;

  自二十岁时投笔不做诗词,于今近十年,中间虽有些少作品,多是情到无可奈何才勉强写了几句,但以其不工而无用,故未录入册子,任他们失散。

  年近三十,诗兴复现,但所写总嫌不工,故造作虽多,仍无意把他们写在册上。方才梦见爱妻来,醒后急翻书箧,得前年所造诗,翻诵许久,不觉泪下,于是把它录下,做为第一首。更选记忆中的旧作为自己所爱的抄下,没事时可以自己念念。

  妻不会作诗,而好念诗,更喜欢听人念诗。记得我们的婚筵散后,她还念了许多古诗给我听。我得罪她的时候,她就罚我做诗或念诗给她听。可惜她死得太快了,许多新作家的好诗,她一首也没听过。

  我不是诗人,我直是个歌者。我所做的与其说是诗,不如说是讴。

1923.6.16

  从中约略可知,其写诗的缘由还在于与林月森的那段真挚爱情。1926年,许地山留学美、英归国后,转入宗教比较学的研究,文学创作日渐减少。1928年,经熊悌西、朱君兜介绍,与周俟松女士相识。周系湖南湘潭人,1928年毕业于国立北京师范大学数学系。次年5月1日,与许地山在北京结为伴侣,居石驸马大街。

  1935年,许地山离京赴香港,受聘任香港大学教授。1941年8月4日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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