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漠华(1902--1934)
月光

  月光撒满了山野,
  我在树荫下的草地上,
  踯躅,徘徊,延伫;
  我数数往还于伊底来路,
  想着飞蓬的发儿,
  将要披在伊底额上看见了。

  我心儿慌急,
  夜风吹开我衣裳。
  月儿光光了,
  这使我失望了。
  伊被荆棘挂住伊底衣了。

  我垂着头儿,
  噙着泪珠,
  双手褰着裳儿,
  踏过茂草,
  将月光也踏碎了。

  我跑到溪边,
  睁大我底眼眶,
  尽情落下我底眼泪,
  给伊们随水流去;
  明天流经伊底门前时,
  值伊在那儿浣衣,
  伊于是可以看见,
  我底泪可以滴上伊底心了

1922年

怅惘

  伊有一串串的话儿,
  想挂在伊底限角传给我。
  伊看看青天上的白雁儿,
  想请他衔了伊底心传给我。

  眼梢弯了,挂不住;
  白雁儿远了,不能飞回;
  伊于是只有堆伊底忧虑,
  在伊四披的乌发上了。

若迦夜歌·三月二十七朝

   我静思冥想,
  我生前,你心是我底坟墓;
  我死后,你心也是我底坟墓,
  你发呀,就是我底墓草。

   说不尽的思恋,
  走不尽思路底蜿蜒;
  妹妹呀,远离恋人的旅客,
  是如何如何的日长夜长呀!

   把我手指当做一把锄,
  尽力锄我头顶的荒地,
  那是思念得莫奈何了,
  狂乱梳掠我纷披的头发。

   夜来了,我就狂跑,
  茶店里去吃茶,酒店里去吃洒,
  但不幸,在一般无聊的伴侣底中间,
  又望见你底明眼来了!

   静静坐在墙角的藤椅上,
  放眼在园底黑暗的四围;
  这是如何的一幅美丽的画图呵,
  一对儿女,偎抱在夜色里!

  独自的出去,又独自的归来,
  数尽路上的石块,也拨尽
  坐旁的迷迷的春草,
  这是如何的倦人呀,妹妹!

  二十年代初期著名“湖畔诗人”之一的潘漠华,吟唱爱情,倾吐忧愁,向往未来,为后人留下了一百余首诗歌。他的爱侍诗,以大胆的追求爱情和强烈的反封建意识,拨动了多少青年男女的心弦!

  他原名潘训,又名潘恺尧,笔名漠华、潘四、若迦等。浙江宣平县上坦村人。在县立师范讲习所毕业后,曾短期担任过小学教师。1920年考入在杭州的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并开始写作新诗。次年,与汪静之等人组成新文学团体“晨光社”。后来,除与汪静之、应修人、冯雪峰合出诗集《湖畔》外,还与应修人、冯雪峰合出诗集《春的歌集》。    “湖畔诗人”的诗作以歌唱爱情为一大特征。潘漠华的诗作中,爱情诗不仅占很大比重,而且写得最为热情、有味。《祈祷》、《月光》、《将别》、《怅惘》、《问美丽的姑娘》、《若迦夜歌》等,是他爱情诗中的佳篇。

  他的爱情诗,大多是在爱心萌动,情流奔涌时写成,具有大胆吐露真情,热烈追求爱情,无拘束、无遮掩、勇敢无畏的气概。单纯明朗的外表之下,蕴含着一股狂热、深挚的内在之情,还常常化为奇丽的冥思遐想。和汪静之那些天真无邪的情诗相比较,潘漠华的更多一层婉转。

  《月光》,写“我”在静夜月光下等侯心上人幽会的焦急与失望心情。时问已过了很久,月光撒满了山野,诗人踯羁着,数着心上人往还的路径,盼着她那可爱的秀颜快快出现。但是,望穿秋水,仍不见她的影儿。她定是被家人拦住,不能践约吧。于是,“我”只好“噙着泪珠”,“将月光也踏碎了”,急忙跑到溪边,将悲酸痛苦的眼泪洒进溪水,让溪水载着它们,流到她的门前,滴在她的心头。诗中表现的青年男女真挚相爱的决心,就像那清彻的溪水,“青山关不住,毕竟东流去”。全诗以焦急的等待,表现出爱心的炽烈,以溪水传递情意而作别样的两心台一(这正是诗人想象奇特,构思巧妙之处),表现出爱心的执著坚定。

  《怅惘》一诗,清新含蓄,诗人不用热烈的字眼,正面抒发恋爱主体“我”狂涌急翻的心潮,而是想象对应体“伊”是如何思念与忧虑的。“伊”想以目传情,把一串串甜蜜的话儿挂在眼角,托天上的白雁儿捎给心上人。但是,话儿从弯弯的眼梢上落下,雁儿也飞远了。“伊”只得将忧虑堆上一头乌发(大概“忧虑”都是黑色的,而且,密密麻麻的吧!)由热望之情,转为忧伤之情,这本是沉溺在爱河中的青年男女常见的心态。诗人的高明,在于不写“我”而写“伊”,写“伊”又正是写“我”。只有热恋中的情人,才能时时、处处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想象对方的喜怒哀乐,欢欣与忧伤。正是在替对方所作的种种设想中,更体现了“我”的关怀备至、体贴入微之情。诗人的高明,还在于以雁来雁去、灵秀传情的眼睛和乌黑寓意的头发等具象,将恋爱者的心理体验表现得既有起伏变化,又有活泼生动的形象性。

  《若迦夜歌》写于1923年,由23首缠绵悱恻的情诗组成。它们大多涂上了一层浓郁的感伤色彩。从全部内容看,写的是诗人在杭州求学期间的一段恋情,只是具体情况不得而知。诗中约略透露出一些消息:“……妹妹,我们底爱,/是有缺陷的完全,/所以我想,将这些诗烧去,/也是留些痕迹,不烧去,/也是留些痕迹。”(《三月六晨》“妹妹呀,我们底家,/是只建筑在黑夜里的呀!/因为白日里,你是你,我是我,/逢着也两旁走过去了,见了也无语的低头了。……”(《三月六晚》)“……别你有半月了,/朝夕昼皮,只要是垂头,/就默默念起你底名儿,默默想起你底脸儿;/几次像哭般的喊着你,/也几次用我底泪,匀细抹过你底面容。……”(“三月二十二夜杭州》)从中可见,这一段恋情,只能是永远的“缺陷”。最后,诗人将为“妹妹”所写的诗稿全部焚烧:“焚去我恋诗底初稿,/那里是写满我底忧愁,/是狂滚我底热心;/那里是濡染着妹妹底香润,/系念着妹妹底善心:/现今,都将他葬在火里。……”他要让“诗稿幻成一堆纸灰;/在那灰色的宇宙里,/能长留我俩底痕迹,/能永远深藏秘密的爱情。”(《焚诗稿》)美好的爱情以悲剧告终。

  关于他的这段终成悲剧的爱情,后来他的好友汪静之曾隐约有所透露:“……因为他所爱的姑娘是封建礼教所不许可的,他心里一直觉得很有愧,所以他自卑自责。1921年上半年他曾和我谈过他这个秘密,他说他不曾告诉过任何人,要我守密。湖畔诗社四诗友本是无话不谈的,但因漠华要我守密,所以我对修人雪峰也没有谈起过。漠华的弟弟应人同志对我说,他从他哥哥的遗物中发现他哥哥的恋人很可能是某一女人,但只觉得可疑,不能确定。我说:  ‘就是她。我是唯一知道这秘密的人。已经过五十九年了,现在不妨公开了。’应人说:  ‘她还活着,还是不公开好。这秘密连我母亲都不知道。”(《修人集·书简·注释》)

  《三月二十七朝》是这组情诗中的最佳篇章,全诗情绵绵,意深沉,将一腔挚爱抒发得淋漓尽致。生也以“你”的心为坟墓,死也以“你”的心为坟墓,生生死死不离分,可谓“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这般坚定、执著的“思恋”,挥之不去,避之犹来。即使远走他乡,依然“思恋”不已。用手做锄,狂乱地锄头,也除不掉“思恋”。在茶店酒店,在静静的园的黑暗中,又隐隐浮现出“思恋”。这止不住的“思恋”,伴着“我”独自去,又伴着“我”独自归,“数尽路上的石块,也拔尽/坐旁的迷迷的春草”,心疲身倦了,还是去不掉“思恋”。——这便是表现在诗中的一颗执著的、持久的、始终不渝的爱心,一股坚韧不拔、至死不变的顽强劲儿。它不仅启迪当时从封建桎梏下挣脱出来的青年男女真诚相爱,而且昭示他们爱可以达到何等坚贞的程度。

  这首诗在表达上语浅意深,节奏和谐,比喻生动,最后的一声“妹妹”,更有强音结篇之妙,声浪袅袅,余味无穷。

  潘漠华的爱情诗,不仅是他爱情追求的表现,也是他美好理想的表现,具有反封建束缚的深刻意义,因而受到当时青年人的喝彩。

  正当潘漠华拨动琴弦,倾吐“思恋”之情时,一桩并不情愿的婚事强加在他头上——迫于母命,1923年冬,他在家乡与邹秀女结为夫妻。他的二哥也极力促成此事。因此,潘漠华在致二哥潘详的信中颇流露出忧伤不满的情绪:

  尧此行返抗,意绪幽抑,当在兄意想中。婚事,兄意见,雪兄已为详言。尧性孤寡,复是一个富于忧郁性者,母亲爱我,又以此事相逼,弟何能堪?当今甘,已决定为母为兄牺牲自己矣!唯日后何以自处处人,实将由忧愁造成我前途,我后半生,笑乐当永远离我而去矣!……

  所幸者,他与邹秀女婚后的感情倒也谐和,相聚二十余日后,他回杭州继续读书,在给秀女的信中颇表关切之情;“离家那一天的早上,知你要难堪的。我因自己的心情虽是一个男子却也同体一样,所以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我们就在无言中别了,有二十几日的盘桓,关系又如此密切,一朝分飞,说不定要一年半后再会,谁能止得住别时不泪,别后不思呢?……”他还鼓励她去读书。后来,她真的进一所学校读书了。他又于心不安地写信给她说;“你为爱我,天天去读书,这固然是勇敢可敬的行为;但你为爱自己,想使你自己读读书做个更好的人而天天到祠堂去读书,我想这是更勇敢的行为,更可敬的行为!”

  不过,潘漠华对邹秀女的感情,并非他在情诗中所咏唱的那种狂热执著的爱,也非知音知己之爱,而是大部分出于同情的爱。婚后第二年,他就很少写诗了。但有的《一段难堪的归程》、《归后》、《志梦》,《遗坟》等,都是些感伤气息很浓的诗,爱的熊熊火焰已经熄灭。这在《归后》(1924.1.14)中表现得十分明显:“……去的带的是忧伤,/归来仍带的是那忧伤。∥……∥南野的雾榖一幕上心头,/我便恋着那酒了——那馥馥的酒!/呵!那馥馥的酒,你重新陶醉我吧!/满天的摇星,夜景远处艨胧,寒风吹梦,/那灼耀灼耀灼耀的街灯,/将一切都陶醉到冥茫无边的境里!”诗人竟用酒来麻醉自己了。

  刻骨铭心的爱,是无法忘记的,即使岁月流逝,理想之爱的影子仍留存心底。写于1925年的《志梦》,便是诗人先前所歌唱的爱之女神的梦中来复:

  昨夜我梦见你?妹!——
  在一条萧条的巷头里,我逢见你。
  我醒了,我知道是梦了,
  但我还听着你说:“我与春俱回了!”

  仿佛有人拍着我旅合的纸窗,
  有芬芳的野香袭入房里来;
  但我开出门看看,妹!——
  一颗流星,射伤了我的心!

  妹!我何尝不希望
  春会抚摩我,会鼓励我;
  但我心头终已被夜色幕了——
  这悲郁的夜色!这沉迷的夜色!

  “妹将与春俱回了!”妹!
  我不能有一日再这般歌了。
  远望夜天,星光如磷火地闪耀不定,
  我看见我生命的末页,那般可伤的!

  这算不得一首好的爱情诗,因为调子太低沉。但是,它从一个侧面控诉了封建包办婚姻,因而具有一定的社会意义。自1925年3月以后,潘漠华便不再徜徉在诗的国度里,他毅然走上革命之途,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嗣后,潘漠华先后在武汉,杭州、上海、厦门、开封、北京等地为革命事业奔忙,两次被捕人狱。1933年秋,他任中共天津市常委,兼宣传部长。次年2月被捕,在狱中团结难友为反虐待而绝食。就在第三次绝食斗争中,他被灌以滚烫的开水而壮烈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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