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静之(1902一  )
题B的小影

  B呀!
  我仿佛当面会着你。
  我问你是谁,
  你怎的不说你是你?

  我看着你,你看着我,
  四个眼睛两条视线——
  整整对了半天——
  你也无言,我也无言。

  你底神韵仍是泰然,
  眼睛仍是晶莹的,
  你耳后隐隐的丝丝发儿,
  像要飞舞似的。

  一切你所有的,
  早已印在我底脑里了,
  这十机械的照片,
  又那替得我脑中的小影那样好!

1920.5.6于徽州屯溪

不能从命

  我没有崇敬,我没有信仰,
  但我拜服妍丽的你!
  我把你当作上帝一样,
  求你收我做奴隶。

  我素不屈服,我向不折腰,
  但我投降在你的脚下!
  我对着你给我的信祷告,
  你的信是我的十字架。

  你可以把我做书童,
  你可以把我做小婢,
  我必定竭诚尽忠,
  我件件甘心愿意。

  但是,我亲爱的芷丽,
  只有一件,只有一件不行!
  你若要令我不再爱你,
  我绝对不能从命!

1922年冬.杭。

赠蒃漪芷丽

  闲立在栏杆内,
    莲花那般亭亭。
  心性儿海棠般娇,
    品格儿水仙般清。
  丝发儿蓬头,
    胜似轻云的松松。
  微微低脸沉吟——
    一朵含羞的白芙蓉。
  山巅的积雪一样纯浩,
    风中的落花一样轻盈。
  全个人儿都素雅,
    宛如明月化成。
  频送水一样的眼波。
    软融了我的心灵。
  丑的人间竟有美的你,
    我为你的美而生!

1923年初夏,杭。

  汪静之等“湖畔”待人的稚气而坦率的爱情诗,在“五四”时期的文坛上曾大放光彩。它们点燃了千千万万少男少女青春的火焰,表现了他们纯洁的感情,美好的追求;向腐朽的封建礼教作出了大胆的挑战!这几位诗人中,汪静之的声誉更隆,一时之间,成了爱之歌的代表者。他1922年出版的诗集《蕙的风》,拨动了广大青年的心弦,赢得了他们的共鸣,也激起了封建遗老遗少的惶恐不安,遭到他们的诋毁谩骂。首先起来攻击这本诗集的,是当时被守旧派把持的东南大学学生胡梦华。他在《读了<蕙的风>以后》和《<蕙的风>与道德问题》等文章中写道:……像什么‘梅花姐妹们呵,怎还不开放自由花?懦怯怕谁呢?’‘娇艳的春色映进灵隐寺,和尚们压死了的爱情,于今压不住而沸腾了:侮煞不该出家啊!’‘一步一回头地瞟我意中人’这些句子,做的有多么轻薄,多么堕落!是有意的挑拨人们的肉欲呀?还是自己兽性的冲动之表现呀?”“不可以一定说他是替淫业作广告,但却有故意公布自己兽性冲动和挑拨人们不道德行为之嫌疑。”对于这些诋毁污蔑,鲁迅先生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写了《反对“含泪”的批评家》一文,予以回击;周作人也写了《什么是不道德的文学》,给以驳斥。一时之间,好不热闹。围绕诗集《蕙的风》所展开的论争,大长了青年人的志气,大灭了封建卫道者的威风。自此,诗人汪静之的名声更为大震。

  且抛开这场论争不谈,单就汪静之爱情诗本身而言,确实富有鲜明的个性和艺术特色:单纯稚气、真率大胆。胡遗认为汪静之的爱情诗虽有些稚气和太露,但独有一种新鲜味,朱自清认为汪静之爱情诗之佳,在于“多是性灵的流露”,“所泳歌的又只是质直,单纯的恋爱,而非缠绵、委曲的恋爱。这才是孩子们洁白的心声,坦率的少年的气度!而表现法底简单,明瞭,少宏深、幽渺之致,也正显出作者底本色。他不用锤炼底工夫,所以无那精细的艺术。但若有了那精细的艺术,他还能保留孩子底心情么?”(《<蕙的风>朱序》这些评论确实独到精当,可以引导读者更好地理解汪静之的爱情诗。但是,若要进一步探究何以18岁的他便能如此情挚意绵地放喉歌唱,则必须和他自身的经历联系起来:  汪静之,安徽绩溪县八都余村人。父母开一个小杂货店,兼做茶叶生意。他六岁上私塾读书,十二岁学写旧诗,十四岁到武汉茶叶店当学徒,十七岁(1919年)进安徽第一茶务学校学习。早在两岁时,由母亲作主,给他定了一门娃娃亲。也许是月下老人牵错了红线,他的未婚妻只在人世度过十二个春秋就病逝了。而于此前后,他却与另一位少女——未婚妻的姑姑曹珮声相识,渐渐地,爱心如同种子浴着春雨般萌动了。后来,汪静之曾在《我俩》这首诗中用依恋的口吻写道:

  我俩幼小的时候,/在家乡同学,/无上地相亲相爱,/无论悲忧欢乐,/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我们游戏时,/或捉迷藏或打球,/我总卫护你,/休总帮助我。/我俩完全一气,/我俩底心已凝结成一个了·∥我每每乘无人看见,/偷与你亲吻,/你羞答答地/很轻松很软和地打我一个嘴巴,/又摸摸被打的地方,赔罪说:/“没有打痛罢?”/你那温柔的情意,使我真个舒服呵!∥有时你懊恼了,/故意不利害地骂着我,我必低声安慰你:/替你理头发,/替你揩眼泪。我觉得你底发如情丝,/你底泪如爱露。∥……

  这些诗句大概都是写实。但是,偏偏天公不作美,这少女的辈份在汪静之之上。按照封建伦理,他们之间禁止婚配。少女对汪虽然也有爱慕之心,但被那因袭的陋规束缚,却也莫可奈何,只好以遗憾的心情,将对方想赢得她一颗芳心的情诗,一次次退回了。

  后来,曹珮声由父母作主,许配给一个她所不爱的男子。很快便举行了拜天地的成婚大礼。婚后,她离开家乡,前往杭州,进女子师范学校读书。这时,深埋在心底的爱情种子,又暗暗抽芽长叶,在与汪静之的鱼雁往还中,她将思念之情频频传送,还将自己的照片赠给他。远在徽州屯溪读书的汪静之接到照片后,欣喜若狂,立即写了情诗《题B的小影》作答。

  《题B的小影》,见“影”情涌,心会神合,将一腔挚爱之情表达得多么直率坦诚:“我看着你,你看着我,/四个眼睛两条视线——/整整对了半天——/你也无言,我也无言。”浅明稚气的语句,写尽入迷着魔也似的情态,好就好在单纯无纤尘,不娇饰不做作。诗末两句“这个机械的照片,/又那替得我脑中的小影那样好!”,又在坦直无余中,增加一点回味,一位富有生气神韵的少女形象似乎隐约可见。其实,不仅这首诗,汪静之的其他诗也都透明如水,情畅意顺,是“天籁”,非雕琢之物。说它们“本色”,再恰当不过。

  写了情潮翻滚的《题B的小影》后,汪静之的心再也不能平静。在爱情的驱使下,他竟放弃了茶务学校的学习,一人奔赴杭州,考进杭州第一师范。但是,他与曹珮声的交往,引起了她丈夫的怀疑,并因此娶了小老婆,别处而居了。《非心愿的要求》一诗,就是汪静之在这件事发生后,用以表达自己痛苦、矛盾,不安心情的:

  愿你不要那般待我,/这是不得已的,/因你已被他霸占了。/我们别无什么,/只是光明磊落真诚恳挚的朋友:/但他总抱着无谓的疑团呢。/他不能了解我们,/这是怎样可憎的隔膜呀!/你给我的信——/里面还搁着你底真心--/已被他妒恨地撕破了,/你送入我底心灵的/哭出来,诉出来,/不知所以然地出来的/你底厌世之悲声,/把我沉溺在凄凉里了。/他凶残地怨责你,/不许你对我诉衷曲,/他冷酷地刻薄我,/我实难堪这不幸的遭际呀!/因你已被他霸占了,/这是不得已的,/愿你不要那般待我——/一定的,/一定不要呀!

  为了爱情,曹珮声付出了极高的代价:从此孑然一身,再不结婚。但是,她对汪静之的一片真情并未泯灭,她将女子师范学校的同窗好友符蒃漪(字芷丽)介绍给汪静之。符蒃漪当时是校内有名的“美人”,汪静之一见钟情。情好新交接,两人很快就热恋起来。1924年4月4日,他们结为伉俪。此后的六十余年,无论风和日丽,还是雷电交加,这一对有情人始终患难与共,相依相伴!

  在与符蒃漪共同编织爱情美梦时,汪静之情来意至,笔如流溪,倾泻出一首又一首情诗:《星》、《七月的风》、《愉快之歌》、《祷告》、《谢绝》、《过伊家门外》、《不能从命》、《湖上》,《那有》、《赠蒃漪芷丽》、《湖水和小鱼》、《小诗十首》,《寻笛声》、《玫瑰》、《河水》、《无题曲》、《休是海》、《呵罗罗里的鬼》、《死别》……这些情诗,和他为曹珮声写的情诗不一样。前者常笼罩着一层阴影或掺入痛苦的成分,后者却全是敞开心扉掷尽爱意的篇章。禁不住的思念和渴慕化为热切的期望,往往以夸张采表达爱心的浓炽,有时甚至有些肉麻,但那坦白的诚意,却使这些诗篇充满了挚情新意。其中的《愉快之歌》是最长的一首,反复咏唱着:“爱人啊!/我用诗的网将你擒住,/藏在我底情海里了,/我们相恋于诗的爱里呵!/……”全诗在这一主旋律的回环反复下,表达出了心交神合的微妙的爱情体验,虽略嫌拖沓,欠理智控制,但情感却达到了饱和的程度。《过伊家门外》全诗只有三行:“我冒犯了人们的指谪,/一步一回头地瞟我意中人;/我怎样欣慰而胆寒呵。”质朴、自然,却又不乏含蓄。其中的“一步一回头”,成了“五四”以来新诗的名句,不少青年男女读着它,心领神会,意有所通。自然,它也就成了保守派攻击新诗的口实。

  《不能从命》,表示爱人虽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役使“我”,却不能改变“我”倾慕的爱心。在大起大落、尖锐对比中,将一颗死心塌地的爱心表达得情意毕尽。

  《赠蒃漪芷丽》,在汪静之的情诗中是一个例外,它不是夸张直发型的,而是静美描绘型的。诗人对自己恋人的神态形貌看得仔细,体会得深细,然后巧设比喻,将一位少女花儿般的丽质活灵活现地托出:水仙般清秀,荷花似矫羞,落花似轻盈……就像从天宫走来的女神。尽管失之雕饰过重,用的却是写实笔法,女郎生动的气韵,跃然苦见,也就很难得了。

  汪静之还有不少情诗,如《拒绝》、《我的心》、《不曾知道》、《飘流到西湖》、《海水与虹霓》、《我是死寂的海水》、《秋风歌》、《野草全已枯黄》、《蕙的风》、《恋爱和甜蜜》等,据说,它们是诗人分别为女友D与H而写,也都是些欣慰与忧伤、热望与失望交织的诗篇。因其情真意切,受到了青年人的喜爱,其中的《蕙的风》,尤为当时人所传颂。    汪静之是一位歌唱爱情的能手,倾吐爱,体味爱,颂赞爱,成了他咏唱不迭的主题。他的情诗,被收入《蕙的风》和《寂寞的国》两本诗集中。《蕙的风》是“五四”以来,第一本个人情诗集。它产生于反封建禁锢和争取个性解放的年代,其中大胆地爱和肆意地表达爱心就具有一定的反对旧礼教旧传统的社会意义。正是有了这一深刻的内涵,才掩饰了稚气粗疏的弱点,才攫住了少男少女的心。沈从文在《论汪静之的<藏的风>》一文中,有一段很中肯的文字,可以作为汪静之爱情诗的定论:

  他不但为同一时代的青年人写到对于女人由生理方面感到的惊讶神秘,要求冒险的失望的一面,也同时把欢悦的奇迹的一面写出来了。就因为缺少其他作者的理智,以及其他作者所受生活道德的束缚,仅凭一点新生的欲望,带着一点任性的神气,漫无节制的写了若干新诗。汪静之君是为自己而写,同时却又近乎为一般青年人而写作的。年青人的兴味所在是那一面,所能领会是那一类诗歌,汪静乏在他那工作上是尽了力,也应当得到那时代的荣宠的。

  • 上一篇文章:

  • 下一篇文章:
  • 延展阅读
    手工精选
    文章录入:云海逸鸿    责任编辑:云海逸鸿 
    发表评论】【加入收藏】【告诉好友】【打印此文】【关闭窗口
     
    ::e景苑::版权与免责声明:

    凡本网注明“来源:景苑文化”的作品,版权属于景苑文化,未经授权不得商用。已经授权,应在授权范围内使用,并注明“来源:景苑文化”。凡本网注明“来源:XXX(非景苑文化)”的作品,均转载自其它媒体,转载目的在于传递更多信息,不代表本网赞同其观点和对其真实性负责。
    声明:本站为个人网站,为个人收藏性质,部分文章转载自网络,不具任何商业目的,若无意中侵犯您的权益,请来信告知,本站将立即处理。※联系方式:yihong930@163.com
     
    返回现代名篇栏目  进入爱情诗文专题 进入现代名家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