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乾隆雪景行乐图》(上图)里的人物,是由意大利来的宫廷画师郎世宁所画,在这幅画中乾隆帝和皇子们皆剃了周围头发,露着碧青的头皮,戴红绒簪缨的束发冠。在晚明陈洪绶的《婴戏图》(下图)中,几个孩子皆剃了发,其中一个,头上戴着大红抹额。所以,宝玉的发型冠戴,其实就是明末清初时流行的儿童发式。这跟黛玉进府时,宝玉七岁左右的年纪也比较相符。

  在《红楼梦》中,宝玉的辫子是一个引人注目的话题。宝玉为什么要梳辫子,而且要像维吾尔族姑娘那样打理出那么多的小辫,这里面投映出什么道理呢?而在把辫子说清之前,我们不妨先看看宝玉的服装,也就是题目中提到的炫服。把宝玉的服装分析清爽了,宝玉的辫子问题也就迎刃而解。

 

  宝玉的服装描写始见于第三回。在那一回,黛玉离开扬州来到荣国府,拜见了贾母之后,只听得院外一阵脚步响,丫环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早就听母亲说过宝玉,心内想到这个宝玉不知是怎样惫懒人物,不见也罢,正在疑惑之间,已经进来一个年轻公子,这就是宝玉。只见那宝玉:

  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蹬着青缎粉底小朝靴。

  紫金是一种合金,含有金、铜、铁、镍等多种元素。宝玉的紫金冠嵌有珠宝,故曰嵌宝紫金冠。抹额,也称额带、发箍、眉勒等,宝玉所戴的抹额是金色的,而且绣有二龙抢珠的纹饰。抹额原为避寒之物,明清以后多用于女性。箭袖,是一种特殊服装,其形态是从袖根到袖口逐渐收紧。宝玉所穿的箭袖是大红色的,用两种颜色的金线绣出蝴蝶在花丛中翻飞,故曰百蝶穿花。绦,是用丝线编织成的花边或扁平的带子。宫绦,指宫中制造或者仿照宫中样式所制的丝带。宝玉佩戴的宫绦有五彩丝攒花结和长长的穗子。排穗,指衣服下缘缀有成排下垂的穗子,也称排须。倭缎又称东洋缎,原系日本织造,后来福建的漳、泉等地仿造日本织法制成的缎子也叫倭缎。倭缎在当时只被贵族使用而与平民无缘。石青,是黑中透红的颜色。在清代的礼仪场合,男性的制服是一袍一褂,女性也是如此。褂的颜色,无论男女都是石青色。袍的颜色,男性有蓝、酱、驼、灰四种颜色,女性则是大红的颜色。八团,指八个团花图案。由于八团凸出衣面,故曰起花。根据清末崇彝《道咸以来朝野杂记》所载,男性的袍“以二则团花为敬”。“二则团花为大光,四则团花为小光”。女性的褂子,“亦天青色”,八团的位置是:“前后胸各一,左右角各一,前后襟各二。”两相对比,宝玉箭袖的颜色与褂子的图案与女性相符,不符合男性。这是为什么呢?我们在后面解释。

  简之,宝玉的装束是:紫金冠、金抹额、大红箭袖,黑中透红的褂子和黑色白底的方头小靴子。衣着高贵,色彩华丽,而又不失沉稳。对于束发冠、抹额与箭袖,宝玉似乎情有独钟,第十五回,北静王水溶召见他的时候,因为是参加秦可卿的丧仪,故而宝玉的服装不同于常日,只见:“宝玉戴着束发银冠,勒着双龙出海抹额,穿着白蟒箭袖,围着攒珠银带。”冠是银冠,箭袖是白蟒,腰带是银带,只有抹额没有交代颜色,也应该是白色的吧。第十九回,宝玉来到袭人家,“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还是箭袖,只是颜色与图案不一样了。前两次,一次是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一次是白蟒箭袖,而这一次是大红金蟒狐腋箭袖。截止到第十九回,《红楼梦》三次出现了宝玉的服装,三次出现了箭袖。箭袖起源于北方民族,由于地处高寒,袖缘大多宽厚而容易上翻,从而简洁便利,利于骑射和劳作。而宝玉所穿箭袖的颜色,一次是白色,两次是大红;两次出现了蟒的图案。蟒是传说中类似于龙的动物,一说似龙而无角,一说似龙而少一爪。民间的说法是,龙五爪,蟒四爪,以爪的多寡作为判断是否为龙的标准。在明代,蟒袍并不在官服之列,只是内监、宰辅蒙恩特赏的赐服。入清以后,限制放宽,上至皇子下至未入流的官员都可以穿了,只是在颜色与蟒的数量上有所区别而已。无论是明或者清,两朝的官员们都将蟒袍作为参加礼仪活动的吉服。这一现象在《红楼梦》中也有曲折的反映。第十九回,宝玉去袭人家之前,参加了宁府在年底举办的看戏与观灯活动,这是一种礼仪活动,因此要穿大红金蟒箭袖与石青貂裘褂。清朝早期因为主张“不废骑射”,故而箭袖也被当时的男性所喜爱。在《红楼梦》中将以蟒为图案的箭袖设计为宝玉的吉服,是有时代背景而可以理解的。

明《三才图会》中的几种帽子冠。

  (续前)紫金冠则不是这样。紫金冠是束发冠的一种,一如舞台上的皇子或者年轻将领,比如吕布所戴之冠的样式,明末内监刘若愚在《酌中志》第十九卷中云:“其制如戏子所戴者,用金累丝造,上嵌睛绿珠石。每一座值数百金,或千余金、二千金者。四爪蟒龙在上蟠绕,下加额子一件,亦如戏子所戴,左右插长雉羽焉。”虽然是戏装,却为熹宗,也就是天启皇帝所喜。刘若愚说这个皇帝喜欢戴这样的冠,“凡遇出外游幸,先帝圣驾尚此冠。”相对于熹宗,宝玉的紫金冠少了两支雉羽,也就是野鸡翎,多了一朵绛红的簪缨。一天,宝钗生病了,宝玉前去探望,过了一会儿,黛玉也来看望,薛姨妈很高兴。临别之时飘起了大雪,小丫环捧过斗笠:

  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命她戴上。那丫头便把大红猩毡斗笠一抖,才往宝玉头上一合……黛玉用手整理,轻轻拢住束发冠,将笠沿拽在抹额之上,将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

  戴这样的冠是要束发的,而清人是梳辫子的,怎么可以戴这样的冠呢?换言之,宝玉的紫金冠不符合清之礼仪。这就要说到宝玉的辫子了。还是在第三回,黛玉在见过宝玉以后,贾母让宝玉去见王夫人,过了一会儿,宝玉再次回来时已然换了装束:

  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头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戴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绿撒花绫裤腿,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

  换上了银红大袄、松花绿裤子、黑白相间的袜子。因为是家居,不需要多走路,故而鞋也换成了厚底大红鞋。紫金冠不戴了,相应的束发也改为辫子,只是这辫子不同于平常的辫子,而是将头部四周的短发扎结成小辫,攒至头顶,与头顶的胎发总编成一根大辫子。这样的辫子不是常见的辫子,常见辫子的编法是,先将头发分出左中右三束,然后将左边一束和中间一束交叉,之后再将右边一束和中间一束交叉,如此反复直至辫梢。清朝成人男性的辫子便是这样编成的。其发式是“半剃半留”,于额角引一直线,线前面的头发全部剃光,线后面的头发结为辫子垂于脑后。宝玉的辫子显然不是这样的,自然与清代的辫子无关,但不可否认他所有的头发最终还是拢在一起垂于脑后,类似成人的辫子,或者说介于儿童与成人之间的辫子。为什么要这样,这就涉及到宝玉的年龄了。根据《红楼梦》的内部编年,黛玉与宝玉初次见面时,黛玉六岁,宝玉七岁,都是六七岁的孩子。而在这样的年龄,按照我国的古代习俗,男孩子的头发应该是自上而下地披垂下来,称垂髫。八九岁至十二三岁的男孩子,则多将头发分为左右两部分,在头顶扎结成束,状若羊角,称总角。十五岁,便要行束发礼,拆散总角,把头发扎做一束,盘于头顶。二十岁的时候便要举行加冠礼了,称弱冠,这时的男子才可以戴上各种样式的冠。如果是这样,按照这样的年龄撰写,黛玉与宝玉初次见面时应该处于童年阶段,难以摩擦出情感火花。但是作者不愿意为此虚掷笔墨,而是采取了出场就是青年公子与小姐形象,既然是这样,怎样解决这个矛盾——青年形象与儿童年龄之间的矛盾呢?紫金冠便这样出现了。戴这样的冠,既刻画了宝玉的成人形象,也回避了宝玉的真实年龄,因为紫金冠本是戏装,人生如戏,何必较真?作者在形象与年龄之间觅到了平衡点,从而为自己留下了创作余地,也为读者布下了猜想的空间。同样道理,为了维持宝玉青年公子的形象,又要不违礼节,作者才选择了那样特殊的辫子。上面说过,书中对宝玉在第一次出场时的大红箭袖与八团起花的褂子进行了女性处理,这里就可以解释了。紫金冠虽然是戏装,但毕竟属于男性;宝玉的箭袖是男性的,但毕竟还是儿童,因此在衣着的颜色与图案上进行了女性处理。这样,宝玉的服装便游弋于真与不真之间,戏剧与生活之间,男性与女性之间,真可以说是时代的炫服。然而作者依然心存挂碍,故而在描写辫子的同时,也出现了寄名锁与护身符这些属于儿童的吉祥器物,从而说明作者始终纠结于宝玉的年龄,在年轻的公子形象与儿童的年龄之间踟蹰不已。书中贾母会吩咐下人,让宝玉和她住在套间的暖阁,让黛玉住在同一房间的碧纱橱内,他们不过是六七岁的孩子,哪里有分开居住的必要呢?王 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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