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抄本的年代与名称

  《红楼梦》在乾隆辛亥(1791)以前流行的本子是八十回抄本,一般称为《石头记》。因其中有或多或少的评语,抄本的全名是“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以下简称“脂评本”)。这些旧抄本,保存到现在的共有四个,其中三个是不全的。另外有一个清末有正书局翻印的戚蓼生序本,其中一些评语基本上和抄本中的评语相同,故知它也是脂评系统的本子。因此,这五个本子,都可以称为“脂评本”。

  这四个抄本中,最先发现的是一个十六回残本,于一九二七年为胡适买得,他把它称为“甲戌”(1754)本。另一个脂评的七十八回本《石头记》,于一九三三年在北京出现,今藏北京大学,即此本,胡适曾称它为“庚辰”(1760)本。此外有一个三十八回本,抄配成四十回,一般称为“己卯”(1759)本。另一个在山西发现的八十回本,因有梦觉主人序文,系年“乾隆甲辰”(17s4),即被称为“甲辰”本。我们必须在这里郑重地指出,胡适首先以干支年份定各本名称的办法,完全违反事实,已经造成了考订各本年代的严重混乱。先以他的所谓“甲戌”本而论,其所根据的底本中,即有丁亥(1767,见第一回第十页后夹评)和甲午(1774,同上第九页前眉批)两个年份,前者比“甲戌”晚十三年,后者晚二十年。这是指硃批,还可说是后来抄上去的。至其墨笔正文的前面,也用墨笔大字抄的所谓“总评”,其抄时当然在每回正文之先,但如第十三回回目后题前的三条“总评”,其第二条虽已残缺,仍可对出即是此本同回眉批(第二八三页)而截去句首“奇文”二字。第十四回前的各条“总评”,也是此本同回眉批。第十六回前“总评”第三条乃此本同回双行小字评语(第三三四页),第四条为此本眉批,并有“畸笏”署名(第三三五页)。又如第二十六回后的“总批”八条,除首二条及末一条外,其中最长的五条,都是这个本子的同回眉批。其第六条末原有“丁亥夏,畸笏叟”(第六○三页),则可知这个残本的墨书正文部分,至早也在丁亥(1767)以后所过录。胡适直至一九六一年影印此残本时,仍把它称为“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以维持他的“世间最古的《红楼梦力写本”的神话。对于此本有“甲戌”以后十三年(丁亥)乃至二十年(甲午)的脂评这一事实,他全不管,可谓自欺欺人,达于极点。

  至于胡适把本书称为“乾隆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见其一九三三年跋文),则无非借以陪衬他的“甲戌”本的神话。实则本书乃合几个底本抄配而成,其各底本之年代,有的在庚辰(1760)以后,有的则在丁亥(1767)以后。但由于本书中的了亥硃笔眉批在十六回残本中和正文一样用墨笔大字被抄作“总批”,可以断言残本的年代远在本书之后;即所谓“甲戌”本,并非“世间最古写本”。并且由于脂评中既有“丁亥”这年份,则本书也就不能笼统地称为“庚辰本”。

  这些“甲戌本”、“庚辰本”以及后起仿效的“己卯本”、“甲辰本”,都是一些传抄的本子。连它们的底本,也不是什么“甲戌”年、“庚辰”年抄的。采用这些时代错误、违反史实的夸张名称,只能增加考订年代的困难,造成思想混乱。抛弃了这些名称,我们不会损失什么,却可以使自己再严肃地考虑一下:这些本子以及它们的底本,究竟是什么时候抄的。

  因此,在下文提到这些本子的地方,我们一律不用这些干支为代称,免得使读者因这些干支所代表的年份而误信某本即为该年所抄。我们把现藏北京大学的七十八回脂评本,姑定名为脂京本,十六回残本则称为脂残本,由三十八回抄配成四十回的残本(即所谓“己卯”本)则称为“脂配本”,在山西发现的八十回本(即所谓“甲辰”本)则称为“脂晋本”〔1〕。这样,即使某本的年代现尚不能考定,或考定以后可能因发现新材料而仍须加以修改,至少不至于把武断的年代名称加在任何一个抄本上了。

  在上述五个本子中,保存曹雪芹的原文和脂砚斋的评语最多,也是传世各种本子中其底本的年代最早的,要算是北京大学所藏七十八回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抄本,即脂京本。此本虽在一九三三年即已发现,但直至解放后始由北京文学古籍刊行社于一九五五年用硃墨两色套板影印发行。这对于国内外《红楼梦》的研究者和爱好者提供了重要的新资料(下文页码即指此本)。

二、本书中各种评语的情况

  这个七十八回抄本中的评语用硃墨二色,写在不同的位置。其中墨笔评语可分三种:

  (一)双行小字评注,专评某字、某句或某段,抄时插在正文中,和其他经籍中的注语一样安排。有这样的评语者凡五十八回:第十二至二十六、第三十三至五十八、第六十至六十三、第六十五至六十六、第七十至八十回。

  (二)所谓“总评”〔2〕:常对各回中某些故事加以解释或评赞,写在回前的附页上,用墨笔抄得与正文一样大,但比正文低一格。这样的文字出现在下列十八回之前:第十七、第二十一〔3〕、第二十四、第二十七至三十二、第三十六至三十八、第四十一至四十二、第四十六、第四十八至四十九、第七十五回。

  (三)回末评语:用大字写在正文后面的空白地位,或另加的附页上。见于下列五回:第二十至二十二、第三十一、第四十七回。硃笔评语也有三种不同的位置:

  (四)行间夹评:显系后来加添在抄本上的。写在正文行间的空隙,评论正文中某字、某句或某段,即写在该字、句或段的右边。这些因为是后加的评语,在底本中却来不及在过录正文时把它们缩成双行小字,插入所评的字句之下,只好仍用硃笔录在行间,因此保存了“硃评”形式。书中十七回有此类评语:第十二至二十八回。

  (五)眉批:也是后加的评语。因行间的空隙不够,或因所批非大段文字即为整个故事,不宜加在某两行之间,故写在眉端,以总摄下文各行。因眉端空地较多,评者常顺便记上年份和款识。此类眉批亦见于十七回中,同(四)。

  (六)总批:评论各回中主要故事,写在回末正文后的空白地位。见于下列六回:第十二、第十三〔4〕、第十四、第二十三至二十五回。

  墨色评注是此本各部份的抄书人和正文一起抄录的〔5〕。正文和评注的字迹相同,但不很好,常有错字。注文抄得错字更多。各部份抄录时期,显然有先后。硃笔评语的抄者书法较好〔6〕,但也有误字。

  下文依次论述这六种不同的评语:

  (一)在双行小字评语中,有些在句末署“脂砚”(或“脂研”)〔7〕、“脂砚斋”〔8〕、“脂砚斋再笔”,或仅作“再笔”〔9〕。从评语的内容和抄录的情形来看,可知这些都是脂砚斋第一和第二两期的评语,作于甲戌(1754)之前和甲戌这一年〔10〕。这是最早两期的评语,故此抄本的底本在抄录时即已把原来写在行间或眉端的硃笔评语缩成双行小字插在所评的正文之下。这些双行小字评语只有一小部份署名,原因有二:第一,脂砚斋本来没有全部署名,如现有硃笔行间夹评即大都不署名。第二,可能抄者删去或遗漏,如“有正本”即将脂评署名全删去。据此,可知双行评语中“再笔”之少,并不表示除了两三条之外,其余全是脂砚第一期的评语。实际情况,恐怕倒是这样:除了一二处以外,脂砚从来就懒得写明“再笔”。这是因为他的评语在原底本上本来都写在行间或眉端,到再评时已很少空间容他署名了。后来他又在原评较少的各回中续写第三、第四、第五各期评语,也从不注明“三评”、“四评”等语,虽然在后来的评语中,他常说到“余前批”、“前批”、“余言”、“余批”,等语〔11〕,而所谓“前批”,则指某次评语的上一期。

  在各回中脂评的分布是极不平均的。只要一看俞氏的《辑评》,从第十二到二十八回这十七回书中,各个脂评本的评语共占了二百七十九页,从第二十九到第六十二回这三十四回书中的评语,却只有八十四页〔12〕。在若干回中,每回只有一条短评〔13〕。

  从第三十三回起,双行小字评语突然减少。而在以前几回中,竟全无评语。这是由于抄书人的删削,还是缺评的几回是从别的底本抄来的呢?这问题下文要论到,这里只须指出一点:脂砚原来的评语,也许比后面各回的情形所暗示的要多些。在某些回中,抄者奉雇主之命,把双行小字删去。例如第六十六回首页下角,另一人的笔迹写着一条指示:“以后小字删去。”〔14〕这也许是经济的打算,因为抄这样一部大书是很费钱的〔15〕。有的遗漏是由于抄者的疏忽,或不愿抄太小的字〔16〕,或不认得底本中的草书〔17〕。

  (二)回前的所谓“总评”,和(三)回末后加批语,大都没有日期或署名,只有两条例外,一条在第二十二回后所加附页上:“此回未成而芹逝矣,叹叹!丁亥(1767)夏,畸笏叟。”另一条在第七十五回前附页上:“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1758年6月4日)对清。缺中秋诗,俟雪芹。”由于第二十二回附页上的墨笔大字与正文完全为一人同时所抄,可知此正文的底本尚在乾隆三十二年丁亥(1767)以后所录。胡适在一九三三年为此本写跋,称之为“乾隆庚辰(1760)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抄本”〔18〕,未免年代错误,不合历史事实。

  关于硃笔评语,(四)夹评,(五)眉批,(六)总批,可以综述如下。它们的位置、写法、字体大小虽各有不同,但不论是楷书、行书或草书,其风格一致,显然出于一人之手。此人练过字,写得有功力,但似乎学识很差,也不大认得脂砚斋的草书,常有可笑的错字。有的错得令人乍看不知所云,例如把“前处”错成“树处”(第三八一页),“绛芸轩”错成“峰芒轩”(第四一六页)〔19〕,“正文标目曰”错成“正文标昌”(第四四四页),“寥寥”错成“聊聊”,(第四九一页);甚至连计年的干支都会写错,把“壬午季春”弄成“王文季春”(第三○八页)。假使不是这些古怪的错误,读者可能会误认这些字迹很好的硃笔出于脂砚亲笔〔20〕,因而把此抄本当作脂砚自用的评本。在这一点意义上,我们应该感谢这些错字,因为它们使我们多一项判断此本的底本情况的绝好标准,把坏事变成了好事。

  硃评中比较重要的是眉批,因其中大部份有年月或署名,或二者兼有,可据以考见《红楼梦》书中某些故事的背景与雪芹生活的时间关系,从而推知其发生时间及作者年龄。现在把脂砚各期评语及其年份可知者,列表如下:

  表一 本书所存各期脂评

期数

年份

回次

评注情况

署名及年月

第一期

乾隆甲戌以前

第十二回至第二十六回、第三十三至五十八回、第六十至六十三回、第六十五回、六十六回、第七十至八十回

双行小字墨评

“脂研”、“脂砚”“脂砚斋”、“脂砚斋评”

第二期

甲戌(一七五四)

第十二回至二十八回、第七十五回

“脂砚斋再笔”、“再笔”

第三期

丙子(一七五六)

第十二回至二十八回、第七十五回

行间原评、墨评(第二十七、二十八回)回前附页墨笔“对清”札记(第七十五回)

“脂砚斋”(第十六回)“对清”日期:“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

第四期

乙卯(一七五九)

第十二回至二十八回

原笔眉批,其中一条用墨笔抄(第二十六回)

一条署“脂砚”,各条均有“乙卯冬”

第五期

壬午(一七六二)

第十二回至二十八回

硃笔眉批

“畸笏”、“畸笏老人”“壬午春”、“孟夏”、“九月”

第六期

乙酉(一七六五)

第二十五回

硃笔眉批

“畸笏老人”、“乙酉冬”

第七期

丁亥(一七六七)

第十六回、第十八回至二十八回

硃笔眉批(中有三条用墨笔抄)墨笔附记(第二十二回末,与正文同抄)

“畸笏”、“畸笏叟”“丁亥春”、“丁亥夏”

附录

最后一期

甲午(一七七四)

脂残本第一回第九页

硃笔眉批

评中“脂字”、“甲午八月”

  附记:俞氏《辑评》在引言附表中“庚辰”本一栏內所注“眉批”,末分硃笔或墨笔,或是否脂评,如第二十八回后之墨笔眉拙皆为后人所加,与脂评无涉。

  上列己卯年评语,除第五四四页一条有“冬夜,脂砚”字样外,均未署名。壬午年四十三条评语中,有十条署“畸笏”,两条署“畸笏老人”。乙酉年一条署“畸笏老人”。丁亥年二十六条中有二十四条署名:其中四条署“畸笏”,二十条署“畸笏叟”。另有十一条署“畸笏”,但无年月,可定为乙酉年所批。此外有两条:一署“梅溪”,一署“松斋”。剩下来的硃笔眉批共六十四条(见表二),均无年月署名;但就其内容、词句、作风看来,无疑出于同一批者手笔。

回次

眉批数目

回次

眉批数目

第十二回 第十三回 第十四回 第十五回 第十六回 第十七回 十八 第十九回 八条 九条 六条 三条 九条 十条 二条 第二十一回 第二十二回 第二十四回 第二十五回 第二十六回 第二十七回 第十八回 一条 三条 一条 二条 三条 四条 三条
共计六十四条,不计鉴赏、绮园等后人批语。

  关于行间硃笔夹评,除第十六回(第三四二页)有一条署“脂砚斋”外,均未署名。附在回末的硃笔总批,除第十三回末(第二八八页)有“壬午春”三字外,均无年月署名。

  除了“脂砚”(“脂砚斋”)和“畸笏”(或“畸笏老人”、“畸笏叟”)之外,由同一抄者用硃笔记录的评语有下款的,尚有“梅溪”〔21〕和“松斋”〔22〕二人。他们对于曹雪芹书中的背景似乎也知道得很清楚。此外还有些七零八落的墨笔眉批,大概是这个抄本的收藏者或读者后加的。有二十条署名“鉴堂”〔23〕,九条署名“绮园”,也有不署名的批者反对硃评的意见。在第十九回末另一批者署“玉蓝坡”,显系满洲人名。这些后加的墨笔批语,字迹互异,也和硃笔批语的抄录者笔迹不同,应该绝对分开,不能和此本抄时就有的墨评和硃评混在一起。这些后加的批语和《红楼梦》的作者家世及作品背景毫不相关,无甚研究价值。其存在只表示这个本子曾经他们的收藏或评阅而已。

三、本书的构成及其底本之年代

  在上文引言中我们已说过,这个脂京本乃现存各本中其底本年代为较早者〔24〕。其实这是一个在不同时间内用若干底本拼凑起来的合抄本。就其各底本中可考的年代而论,除了在许多硃评中已注明“已卯冬”、“壬午春或夏”、“乙酉”、“丁亥夏”(即1759、1762、1765、1767)等年份外,上文已指出:其中第二十二回末一条附记中既有。丁亥夏”年份,与墨本正文为一人同时所抄,则其底本且尚在丁亥(1767)以后,如何能称此书为“庚辰”(1760)本?这个名称的起源,是因为在后四册的题页上,每页“《石头记》”题名之下写着:“庚辰秋月定本”。但由上述第二十二回后附记中有“丁亥”年份这一事实而论,则此后四册的题签,至多只能认为这四册的底本是“庚辰定本”,而此抄本何时过录,仍不可知。而且这后四册的签条,也不能以偏賅全,把丁亥(1767)以后所过录的前数十回,也笼统称为“庚辰”本。遗憾的是,近来仍有人对胡适所定“甲戌”本、“庚辰”本等名称沿用不疑,这种治学方法若不改正,会影响到对于各抄本年代判断的正确性。

  不但后四册书题上“庚辰秋月定本”这签条有它的限制性,不能以偏赅全,连全书每一册上《石头记》题下“脂砚斋凡四阅评过”这条小字签注,也是从另一个不相干的底本上抄袭来硬加上的。因为,第一,如果此条为正文底本所原有,则既称“四阅评过”,何以第一册中的前十回,第二册中的第十一回,全无评注〔25〕?这十一回,分明是从一个连。一次”也没有“评过”的白文本抄来的,怎能充作“四阅评本”?第二,全书各回的首页在回目右上方均有书题:“脂  砚斋重评《石头记》卷之……”,可见此书原名为“重评”本,不是“四阅评”本。“重”只泛指“重复”,不必限于“再评”或。四评”。第三,若以书中可考的评语而论,则又不止“四阅评过”而已。除甲戌以前和甲戌“再笔”的两阅评语而外,尚有“己卯”、“壬午”、“乙酉”、“丁亥”这些年份,又有“乾隆二十一年(丙子,1756)五月初七日对清”的日期。可见脂砚斋至少“评阅”了六次,校对(可能又评阅)了一次。把它仅仅称为“四阅评过”的本子,也是不对的〔26〕。总之,这些藏主或书贾加上去的签条名称,和“有正本”的书题上所标的“国初抄本”一样,必须严予考察,再定取舍,(如认“国初抄本”为可靠,则《红楼梦》的著作年代将上推至顺治年间)不应当无批判地人云亦云,造成研究工作上的混乱现象。

(一)本书的底本之壹

  我们从脂残本,知道在早年《石头记》抄本中,其前二十八回独多硃笔评语。但这个脂京本的前十一回却全是白文,无一句评语。这只有一个解释:此书原主人在过录时所找到的一个脂评本,缺前十一回,只好用一个无评的白文本来抄配。我们现在把这前十一回的底本称为“脂京本的底本之壹”,简称为“‘脂京底壹”或“‘底壹’”。从字迹判断,这十一回和以后各回乃一人一时所抄。“脂京底壹”的年代不易确定,但把这十一回和别的本子中同回比较起来,则可以看出下列许多特点,足证其底本为无评的早期抄本之一。

  1.第二回之前,也和第一回一样,有一篇类似引言的短文,其体裁文笔也和第一回引言首段相同,但比第一回前面的首段更象序文。此小序长三百六十一字,末附一首漿括全回的标题诗。这篇小序和七绝,抄得和正文格式大小完全相同,而又出现于一个绝无评注的底本之中,可知决非脂砚斋的评语〔27〕。

  2.第三、第五、第七、第八各回的回目和后来的“程本”不同,其中第三、第八两回全异,第五、第九两回回目首句全异,次句一部份不同。这很可注意。因为在此本中,从第十一回以后所有的回目,只有第十四、二十五、四十一、七十四各回稍有不同,其余大体上全同“程本”〔28〕。两部分回目不同的比例如下:前十一回:十一分之四;后六十七回:六十七分之四。

  3.第五、六、七、八各回之末有诗联一对,或檃括本回内容,或暗示本回中所隐去的故事或后文的伏线。从第十一回以后,只有第十三、二十一、三十三各回后有诗联,和第十七回前有五绝一首。两部分回末诗联的比例如下:前十一回:十一分之四;后六十七回:六十七分之三。

  4.第一册的头十回,每回之前附加了一张标题页。除第一回之前所附者兼作目录页,在上一面抄着书题“石头记”与全册十回的回目联语(但无回次)外,第二回至第十回之前所附的都是空白题页:每页上一面只在左侧题“石头记”三个大字,其下靠右题“第×回”三个小字。下一面则完全留作空白(见本书第三一、三二、五三、五四、八一、八二。一○一、一○二、一三一、一三二、一五五、一五六、一七九、一八○、二○一、二○二、二二一、二二二各页)。但从第二册第十二回起,在每回之前便不再附标题页了(第二册第十一回、第三册第廿一回等之前所附也都是本册的目录页)。尤可注意者,各册的目录页在书题“石头记”下左侧写着“脂砚斋凡四阅评过”八字;第五册至第八册的目录页书题下则又多添了“庚辰秋月定本”六字。但在第一册各回之前的空白题页上,都没有“脂砚斋凡四阅评过”字样。由此更可证实:(1)前十一回是从另一个早期的、每回附有题页而无脂评的白文抄本过录来的。(2)“脂砚斋凡四阅评过”这个不合事实的签条,乃是从别的一个与此本文字无涉的本子上抄来的。(3)此书后半部,即第五至第八册,又是另一来源。

  这些情况,显然都表示“脂京底壹”,是一个较早的本子。同时也证明在那时也流通着一些无脂评的白文本子。

(二)本书的底本之贰

  从第十二回起,双行小字的评注突然大量出现,显示抄者用了另外一个底本——脂砚斋“重评”本。这个脂京本的底本之贰,我们把它简称“脂京底贰”。在这里脂砚斋的头两期评语(本来最初是用硃笔写在行间和眉端的),都被缩成小字,用墨笔写成双行,插入正文之间。这个“脂京底贰”是一部份的脂京本、“脂配本”、“脂晋本”和“戚序本”的共同祖本,因为所有脂京本中的双行小字评注,在上述其他各脂评本中大体上也都有,而且也已抄成双行小字。各本评注的文字稍有出入;但可注意的倒不是那些小异,而是它们的大同。

  脂京本中的双行小字评语,在脂残本所存的相同的几回中也都有,但大部份用硃笔写在行间作夹评,小部份是硃笔眉批,有的则在正文中预留的空间,用硃色的双行小字填入(见第六至第八回、十五至十六回、二十五至二十六回)。同样是头两期的脂评,而在脂残本和别的本子中处理得如此不同,可见脂砚评此书,本来是用硃笔写在行间和眉端的(即后来的几次评语也一律如此),只确在把评本誊清时,才把评语抄成双行小字,插在所评正文之下。但此现象仍只限于第一、第二两期评语,可见凡有双行小注的本子,均为一七五四年以后誊清的过录本。但也有藏书家或书贾为了要“存真”或别的原因,把底本中已经缩成小字、插入正文的评语,反而用硃笔录在原有地位,甚至于将别本中的双行小字评语和硃笔眉批,竟也用墨笔抄成大字,冒充“总评”、“总批”,放在各回前后,如脂残本〔29〕。这样作法,自然要扰乱对于那个本子年代的判断。所以脂评的硃墨之分,就评语内容而论,无关大旨。只有在辨别这些评语的分期、判断各期的年月、分析某一抄本的不同底本和考察各抄本的年代这些问题上,方有它决定性的意义。

  从第十二回开始的双行小字评语,止于第二十六回。这十五回在脂京本中评语最多,包括许多后加的硃笔评语。从第二十七回到第三十二回,双行小字的评注又完全不见了,是不是可以认为这六回也是从一个无评的底本——例如“脂京底壹”——抄来的?可是情形并不如此的简单。第一,这六回在每回之前都有一张附页,上面抄着一些“总评”;在第三十一回之末,又有一附页,所抄评语是指本回末一段湘云拾得金麒麟的故事,虽用墨笔大字抄写,却不是什么“总评”。这其实应该是那段故事下的双行评注,误抄作“总评”了〔30〕。第二,不但这六回无双行小字评语,即以下的第三十三、三十四回,每回也只有一条短评,第三十五回也只有一长一短两条评注。第三,在“脂配本”(即所谓“己卯”本)中,第三十一至第三十二回〔31〕也无评注,第三十三、三十四回各只一条,第三十五回只两条,情形也正相同。“戚序本”也是如此:即自二十七回至三十二回这六回无双行评注,以下的三回每回只一两条评语,由此看来,这六回中无双行评注,显与前十一回完全无评的情况不同:因其他各脂评本前十一回均有评注,只有脂京本是例外;而这六回则各本皆无评语,并非此本独缺。因此,我们认为这六回虽无双行评注,仍是“脂京底贰”的一部份。其所以无评,大概因为这几回在甲戌(1754)以后又经雪芹改写,故脂砚在甲戌以前原稿上的评语已不适用,或未过录在改后新稿上。这六回的旧稿曾经雪芹改写,其证有四:(1)脂残本自第六回至第廿六回正文抄时预留空白以填双行硃评(即脂砚最初两期评语),只有第十三、第十四两回因作者改写可卿之丧,故未留硃评空白。可证第廿七、廿八两回(脂残本缺以下各回)之不留空白,也是因为改写了原稿。(2)此本第二十八回残存的棠村小序说到第二十三回以后每回写黛玉的药方,即第廿七、廿八两回也应有药方,但今本只有第廿八回宝玉说起一个要化“三百六十两银子”配制的一料丸药,且写此方只为宝玉、宝钗、黛玉之间闹小别扭的资料而不是认真为黛玉配药,可见这二回已经修改。(3)第廿七回有《葬花吟》长诗,第廿八回有许多曲子酒令。证以此本第廿二回和第七十五回情形,雪芹至死尚未把诗谜和中秋诗补齐,可知有诗各回定稿较晚,因为须经多次修改。(4)据抄本《红楼梦稿》第三十回旧回目:“讯宝玉借扇生风,逐金钏因丹受气”,可知今之第三十二、第三十三回是把旧稿第三十回扩充后分出来的。《红楼梦稿》的第三十一回回目“撕扇子公子追欢笑,拾麒麟侍儿论阴阳”,不谈什么“伏自首双星”。可知“白首双星”的下文是雪芹后来想到或拟就了下文,才改正前面的回目,预作“伏”笔。亦可见第三十一回也是被上下各回牵连而经过改写的。这些问题,在别处还要详细论到。在这里不过要说明这几回之所以无双行小字评语,乃因初评之稿又经作者改写而被弃。现有的各脂评本第廿七、廿八两回硃笔评语均在眉端和行间,系年多为已卯、壬午、丁亥,且脂京本与脂浅本的评语详略互异、此有彼无,即可知这些后加的硃评中大部份是从作者改后的“重评”本上抄来,有些是旧评重录,其中有一些评者过录时又随手添减些字句,故两本文字时有出入。但就此本墨抄部份的底本而论,在未能提出反证以前,我们只能假定脂京丰从第十二回到四十回是一个来源,即“脂京底贰”。这个底本的年代,据第二十二回末附记,应在丁亥(1767)以后。

(三)本书的底本之叁

  但是,为什么这一部份底本的下限是第四十回呢?这是因为在后半部四册(第四十一回至八十回,中缺第六十四、六十七两回)的题页上,有“庚辰秋月定本”一行副标题,币在前半部的四册上没有,这正表示从第四十一回起是另外一个来源,亦即“脂京本的底本之叁“(简称为“脂京底叁”)。从这个底本上抄下来的年月“庚辰秋月”是有根据的,因为在第七十五回前的附页(第一七九九页)上有一条和正文同时抄下来的附记说:“乾隆二十一年(丙子)五月初七日(1756年6月4日)对清。缺中秋诗,俟雪芹。”从“对清”到“定本”,相隔四年,完全可信。同页另一附记透露出一条消息,使我们知道作者在那时尚未“纂成”这一回的回目,脂砚斋暂时建议用“□□□”,“开夜宴”,“发悲音”;“□□□”,“赏中秋”,“得佳谶”,这些字句。这建议后来被采用,编成“开夜宴异兆发悲音,赏中秋新词得佳谶”,就作为这个。定本”第七十五回的回目。这两条简短的附记,提供了好几点重要事实。第一,虽然在一书五四年脂砚已“再评”此书,但迟至一七五六年,雪芹还没有完全写成第七十五回——可能还有第七十五回以下的几回,有的还在修改、加工,有的回目还没有编好。事实上,直到一七六○(庚辰)年成为“定本”时,第八十回的回目还是空着。第二,脂砚和作者,经常保持密切合作。他不但帮作者清对抄本,并且提醒他书中未完部份,还帮着他想回目。第三,从丙子到庚辰(1756—1760)整整过了四年,才把这个抄本——“脂京底叁”——算作“定本”。在这期间,脂砚大概还在等作者的继续修改,或者在等借阅者把迷失了的稿子找回来〔32〕。所以在一七五六年把第七十五回抄上“脂京底叁”,“对清”之后,又过四年,全部稿子才算收集齐了,作为“定本”,实在是很自然的情况。最后,必须着重指出:这个“脂京底叁”,又是从脂砚斋自用的一个本子抄下来的。因为如果它本身即是脂砚自用手批的本子,则其中的硃笔评语或附记,在过录到脂京本时,也必用硃笔抄在相当于底本中原来的位置,正如同第十三回前硃笔总评(即录在第十一回前者,第二四○页),第二十二回末写在眉端的硃笔附记(第五一○页:“此后破失俟再补”),以及其他各回用硃笔过录的眉批或夹评一样。这个“底叁”虽然比“底贰”至少要早七年,而且是“定本”,可是当年这个抄本的主人宁可用“底贰”来抄第四十一回以前的部份。这也许因为那时“底叁,)只剩下了三十八回(即后四十回缺两回),或者因为“底贰”是“最新”的本子,其中包括脂砚斋最近(例如丁亥年)的评注。

  脂京本从第四十一回以后,其底本来源和前面的二十九回(即从第十二回至四十回)不同,已如上述。但也许有人要问,除了后四册上有“庚辰秋月定本”这行小字外,还有什么证据?其实第二十二回末附页上的年月“丁亥(1767)夏”,便是很好的证据。因为这条附记是一个人用墨笔与正文同时过录,可知在底本中原已如此,也就清楚地证明:第二十二回和这一部份的其他各回的底本是丁亥(1767)年以后才抄的。

  但更重要的是正文中的内证:即在第四十回和四十一回之间,有一条素不为人注意的分界线。我们知道旧小说每回之末,常来一下“惊人之笔”,让故事有了新发展,便戛然而止:“欲知后事如何(或‘端的’),且听下回分解。”在第四十回末了,刘姥姥的“假语村言”正哄得众人大笑的时候,“只听得外面乱嚷”〔33〕。但第四十一回开始时,大家依然行令喝酒,再不提起外面的“乱嚷”。这个小才眉的造成,只有一个可能的解释:在一七五六年以前的稿本中,这两回上下连接谈笑喝酒本不间断。但在较后的稿本中,作者觉得这样行令喝酒太单调,要插入一个小小的惊人故事,暂时改变一下气氛——亦即脂评中常说到的“横云断岭”法。但第四十一回既抄目“庚辰”(1760)所“定”的旧“本”——即“底叁”,则对于丁亥(1767以后的改本——即“底贰”——中的“乱嚷”,当然无法交代,没有下文。这个未改前的“庚辰秋月定本”,似乎是后来许多本子的共同祖先,所以直到现在,始终没有人知道“外面乱嚷”些什么〔34〕。

  这个“脂京底叁”的年代,根据第七十五回前附页所记年月和“庚辰秋月定本”的签题,可信为庚辰(1760)或略后的抄本,但断不可误以为本书的后半部即是庚辰(1760)6年所抄。

(四)本书的底本之肆——硃评的来源

  上文既将各种墨笔所抄的正文和评注的底本加以分析,现在可以进一步探讨硃评的来源。这个抄本的原主人(不论为收藏冢或书贾),既已从“脂京底壹”(第一至十一回)、“脂京底贰”(第十一至四十回)、“脂京底叁”(第四十一至八十回)抄成了这部“三位一体”的配合本以后,他又得到了一个十七回(第十二至二十八回的残本,眉端行间,写满了硃笔的评语。这个本子——脂京本的底本之肆(以下简称“脂京底肆”),保存了比他所见的任何本子更多的评语。为了收集最大数量的脂评,并且力求保存原状,他把这些硃评〔35〕,仔仔细细照原样加抄在他的本子中——自然也是用硃笔〔36〕。在本书的各个底本中,现在我们所能追迹的,只有这个“脂京底肆”可能是脂砚亲自手批的一个残本。硃评中最早年份为己卯(1759),最晚为丁亥(1767),可知这个“底肆”在脂砚手中大约有近十年。但当这些硃评过录到脂京本时,已残缺得只剩下十七回了。可知它的被过录时代远在一七六七年之后。

  也许有人要疑心这些硃评可能原在“脂京底贰”上面,和墨笔的正文与小字评注同时抄下的。不合这个可能性的最明显的理由是:如果这些评语原在“底贰”,则当初过录到脂京本时早已像别的脂评一样用墨笔过录,如第十七、二十一、二十四、二十七各回前的“总评”,或第二十、二十一、二十二各回末的评语。这当然只是一个消极的理由。证明这些硃评不在“脂京底贰”最有力的理由是正文中和脂评本身的许多内证。

  1.第十四回评可卿之丧,有一条硃笔眉批说:“‘兆年不易之朝,永治太平之国。’奇甚!妙甚!”(第三○二页)评中所引骈句是可卿灵前铭旌上的原文。可是在脂京本中这页上的正文,却只说:“前面铭旌上大书:‘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诰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并没有“永治太平之国”这一句。由此可证上述硃笔眉批原在另一本上,在那个本子的正文中,这两句骈文铭词是全的,所以和脂京本的正文不同〔37〕。

  2.第二十六回正文:“……回来找红玉,不在话下。”(第五九六页)下面有一条双行评语,但墨笔的小字只有“至此一顿,狡滑之甚”八字,留下一段空白,却被后人用硃笔补上“原非书中正文主人,写来润色耳”二句。可以证明在这回书中这条评语下半截或系原缺,留着空白,或系草书,墨笔的抄者不认得,才留下空白。但幸而在另一本子(即“脂京底肆”)中有这一条评语,且是硃笔写的,所以过录硃评的人就顺手加抄在上面,弥补了空白的难堪。

  3.与上列相类而尤其显著的证据,是第十六回中关于元春省亲的一条评语。此本(第三三五页)正文“如今又说省亲,到底是怎么个原故”下面,有一条墨笔双行小字评注:“补近日之事,启下回之”九字,文义当然未完。其中最后五字写作小字一行,留下左边一半空白。紧接着这未完的句子,在“之”字下另一人用硃笔在行间补抄。大观园一篇大文……”等六十三字,使墨笔评注的下句成为“启下回之大观园一篇大文”。此条评语全文共七十二字,但在“脂配本”中也和墨本的“脂京底贰”一样,只有双行评注九个小字,缺下六十三字,而在“戚本”中则原是七十二字一整条,在脂残本中则作两条〔38〕。我们就此本中这一条被切断而又分成硃墨两色的评注看来,可知第一段不全的双行小字墨笔评注九个字,是“脂京底贰”原有的,这是一个来源。其余补足此评的硃笔行间夹评六十三字,是另一个来源,即“脂京底肆”。

  由于这些无可否认的内证,我们决不能认为硃评和墨本的正文与评注来自同一底本。也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证明有些眉批。系底本原附,有些后来从别本过录来的”〔39〕。

  现在把这个现已抄配补足八十回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的正文和评注构成情况,用简单的算式总括如下:

  算式中括弧内回数表示只算其中硃评,不计正文。横分线表示线上者为线下底本的“分子”,而以底本为其“分母”。

  以上分析这个本子的内容成份及讨论各底本的年代竟。下文要说到评者(脂砚、畸笏诸名)、评语成份和保存在本书中的曹雪芹之弟棠村为《风月宝鉴》所作小序,以及由序文内容推测曹雪芹把《风月宝鉴》发展为《石头记》的写作过程等一些比较不为人注意的问题。

【原载】 《红楼梦源外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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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录入:云海逸鸿    责任编辑:云海逸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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