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秦可卿大约是设置命意最难解读的人物,也是解读歧义最多最大的人物。

  秦可卿第五回出场,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即完成她的角色使命而出局。整部小说中,她一共说了不到十句话;称得上行事的只是第五回安排贾宝玉午睡。总之,全书涉及她形象正面描写的只寥寥数百字。

  她是过场人物吗?却赫然名列最能显示《红楼梦》角色地位的“金陵十二钗”正册;她又名“兼美”,兼具的分明是《红楼梦》并列一号女主角钗黛二人之美!

  她是重要人物吗?“金陵十二钗”正册其余十一人均是公侯官宦的高贵出身,她却低贱得只是养生堂的弃婴;连副册、又副册上的人物都要伴随着《红楼梦》故事的终场而终场,独她却在小说故事的开场时即行离场!

  秦可卿是一个谜,还在于她曾经背上“淫丧”的恶名;更在于小说流行之前就改动她的死的原因、死的过程、整个结局!

  秦可卿是一个谜,还由于她的存在,红学领域中派生出一门叫做“秦学”的新兴专学!

  作者何以要设计这么一个云笼雾罩、扑簌迷离的人物?

  ●入籍正册说周详

  要解读秦可卿,也从秦可卿何以进入“金陵十二钗”正册说起。

  《红楼梦》中“金陵十二钗”既分簿册、又定次序,这与红楼女子的角色地位成正相关。警幻仙子在回答宝玉所问“何谓‘金陵十二钗正册’”时说道:“即尔省中十二冠首女子,故谓正册。……一省女子固多,不过择其紧要者录之,两边二橱则又次之。——余者庸常之辈便无册可录了。”又说:“……先以他家中上中下三等女子的终身册籍,令其玩熟……”这说明了分簿册、定次序是自有作者的衡量标准的。

  以秦可卿在《红楼梦》中的角色地位,以其与《红楼梦》主家族荣国府、一号主角贾宝玉的正常的亲缘关系,是没有资格进入“金陵十二钗”正册的;而秦可卿之所以忝列金陵十二钗正册之末,其缘由与妙玉一样,亦与宝玉有情缘。

  这我们可以从尤氏与可卿婆媳二人中可卿上正册而尤氏不上正册的分析中得以理解。尤氏是婆,可卿是媳;尤氏与凤姐、李纨是妯娌;宁国府的惜春依傍荣国府的元春、迎春、探春三姊妹而上正册。若依惜春之例,则惜春嫡嫂尤氏亦当依傍荣府的凤姐、李纨二妯娌而上十二钗正册。然则,尤氏却不在正册,反是远一层关系下一辈的儿媳秦可卿上了“金陵十二钗”正册!其所以然者,只能解释为秦可卿与宝玉有情缘。

  关于贾宝玉与秦可卿的情缘,小说是这样描写的。

  在全书总纲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警幻仙曲演红楼梦”中,宝玉与贾母、王夫人、凤姐等作客宁国府,饭后欲午睡,由东府第五代“草字辈”嫡长孙媳秦可卿安排。初安置于一“室宇精美,铺陈华丽”的“上房内间”,宝玉因见到贴着一幅劝人读书的“燃藜图”和一副关于待人处世的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与其天性扞格而不合,当即便说“断断不肯在这里了”!秦可卿一时无计可施,只得说“——要不就往我屋里去罢。”其时虽有一个嫲嫲提出“那里有个叔叔往侄儿媳妇房里睡觉的礼呢”?而宝玉却“点头微笑”予以首肯。随即,作者用少有的铺陈手段,竭力描写了秦氏房间中“香艳”而带有强烈淫靡色彩的室内陈设。

  ……刚至房中,便有一股细细的甜香。宝玉此时便觉得眼饧骨软,连说“好香!”入房向壁上看时,有唐伯虎画的《海棠春睡图》,两边有宋学士秦太虚写的一副对联云: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案上设着武则天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一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宝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连珠帐。宝玉含笑道:“这里好!这里好!”秦氏笑道:“我这屋子大约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那宝玉才合上眼,便恍恍惚惚的睡去,犹似秦氏在前,悠悠荡荡,跟了秦氏到了一处。……

  宝玉由可卿引入房间,由可卿引入梦境,由可卿引往太虚幻境。

  在太虚幻境里,对贾宝玉,警幻仙子先是通过“醉以美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以警其由于“情欲声色”所造成的“痴顽”;然而“痴儿”宝玉“竟尚未悟”。于是,祭起最后一招,将其妹“乳名兼美表字可卿”者,许配于宝玉,以作“以毒攻毒”,警幻仙子说道:

  “……今夕良时,即可成姻: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然如此,何况尘世之情景哉。从今后,万万解释,改悟前情,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说毕,便秘授以云雨之事,推宝玉入房中,……

  宝玉当即在太虚幻境“成婚”。在太虚幻境的一处“香闺绣阁”中,“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鲜艳妩媚,有似宝钗;袅娜风流,则又如黛玉”!结果是,“那宝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嘱之言,未免有阳台巫峡之会。”直至宝玉在梦中堕入迷津,还直呼“可卿救我!”

  这就是《红楼梦》中涉及的第一桩情事,也是《红楼梦》一号男主角的第一桩情事!在一定层面上说,与贾宝玉发生情恋纠葛的第一人正是秦可卿!

  与此故事相关或者说相呼应的地方,小说中还有二处:

  第十一回,王熙凤她们在东府为贾敬做寿,听说秦可卿病了,顺便去可卿卧房看望,竟然“宝玉也要跟着凤姐儿去瞧秦氏”。秦氏则与凤姐说家常与病况,特别说及自己的病体“未必熬得过年去”时,小说的叙述视角转向宝玉:

  宝玉正把眼瞅着那“海棠春睡图”并那秦太虚写的“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的对联,不觉想起在这里睡晌觉时梦到“太虚幻境”的事来。正在出神,听得秦氏说了这些话,如万箭攒心,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

  这是对第五回梦里情缘的照应。

  第十三回秦可卿终因不治死去,此消息当晚传到荣国府:

  (宝玉)如今从梦中听见秦氏死了,连忙翻身爬起来,只觉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觉的“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血来。

  这也是对二人梦里情缘的照应。因为,对可卿之死,两府中并无一人有此类似的生理反应:——可卿之夫贾蓉无此反应,可卿之另一情孽者贾珍无此反应,与可卿最为投缘的凤姐亦无此反应。中国的古小说中,吐血是最为伤心、最为悲痛的一种特征性生理反应描写,非至爱亲朋之死不作如此形容,非重大失败挫折之严重打击不作如此形容。宝玉之与可卿之关系,由此亦见一斑。

  贾宝玉是《红楼梦》一号主角,由于秦可卿与宝玉有这么一层特殊的情缘关系,使得她的角色地位变得重要起来,让她跻身于“金陵十二钗”正册。但是,由于她的角色使命等种种“特殊性”,只能叨陪于末座。

  ●可怜“淫”字重难当

  角色设置是作者创作设计中最为重要的核心构成之一,我们不是脂砚斋、畸笏叟,我们无从亲自询问作者关于秦可卿的设置命意。因此,我们揣测作者设计秦可卿的用意,只能从小说塑造的形象去探寻。而秦可卿却是最难解读的一位。那是因为:作者把他的主观命意遮掩得十分隐秘,角色的早早离场使得现成的信息十分有限,艺术规律的内在作用使得既成形象与初衷有所偏移,而更重要的是——在他人干预下,最能对秦可卿的形象作出褒贬定位的死的原因、死的过程已经作了重大改动,使得我们如今看到的秦可卿与构思初衷中的秦可卿大相径庭!这些都给我们对秦可卿设置命意的解读增加了难度。

  先不妨说说如今文本提供给读者的关于秦可卿形象的评价信息:

  第五回:贾母素知秦氏是极妥当的人,因他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妇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他去安置宝玉,自然是放心的了。

  第八回:众人因爱秦氏,见了秦钟是这样人品,也都喜欢,临去时,都有表礼。

  第十回:(尤氏向金氏说可卿病因)“……那媳妇虽则见了人有说有笑的,他可心细,不拘听见什么话儿,都要忖量个三日五夜才算。这病就是打这‘用心太过’上得的。”

  第十三回:(贾珍与吊唁的族人说的话)“合家大小,远近亲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

  第十三回: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闷,都有些伤心。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爱老慈幼之恩,莫不悲号痛哭。

  第十三回中,秦氏魂别凤姐,嘱咐凤姐多置坟地,以备朝廷抄家后的退居之路;办好私塾,以期后代子孙在耕读中复兴。

  这些却只属于“主观命意遮掩得十分隐秘,现有的信息十分有限,艺术规律内在作用使得既成形象与初衷有所偏移”的范畴。——让我们看看秦可卿的另一面,本质的那一面。

  上文说过,原稿中的秦可卿“死的原因,死的经过”已经改写了!《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第十三回回末,有如下朱笔批语:

  “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嫡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①

  这“秦可卿淫丧天香楼”应当就是原稿中的回目,今见各本第十三回回目的上联为“秦可卿死封龙禁尉”,此两句结构完全一样,可见是被替换了的回目。这样,秦氏在原稿中“死的原因、死的经过”大体清楚了。

  《红楼梦》作者每有通过回目对人物作褒贬的“春秋笔法”,今摘引若干:

  第一十二回王熙凤毒设相思局——毒

  第二十一回贤袭人娇嗔箴宝玉——贤

  第二十一回俏平儿软语救贾琏——悄

  第五十二回勇晴雯病补孔雀裘——勇

  第五十六回敏探春兴利除宿弊——敏

  第五十六回贤宝钗小惠全大体——贤

  第五十七回慧紫鹃情辞试莽玉——慧

  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裀——憨

  第六十二回呆香菱情解石榴裙——呆

  第六十四回幽淑女悲啼五美吟——幽

  第六十八回酸凤姐大闹宁国府——酸

  第七十三回懦小姐不问累金凤——懦

  ……………………

  第一十三回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淫

  我们可以看出这些人物修饰语的相对准确性,犹如关键词。因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对秦可卿的形象定位是——淫。

  这定位的正确与否是可以参验的,那就是第五回中“金陵十二钗”中人的判词——图、诗、曲。秦可卿的图、诗、曲是:

  图:

  一座高楼,上有一美人悬梁自尽。

  诗:

  情天情海幻情深,

  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

  造衅开端实在宁。

  曲:好事终

  画梁春尽落香尘,

  擅风情,秉月貌,

  便是败家的根本。

  箕裘颓堕皆从敬,

  家事消亡首罪宁。

  宿孽总因情。

  诗中出现四个“情”字,并且说得十分明白——“情既相逢必主淫”:曲中分明说是“擅风情,便是败家的根本”,“宿孽总因情。”因此秦可卿是主“情”主“淫”者。而“情(秦)”便是“淫”,更说作“便是败家的根本”。其形象定位,其责任定位,可以说是再明白不过的了!

  情者,秦也。秦可卿者,情可轻也。其弟秦钟,情种也。其父秦业,情孽也。在己卯本石头记第四回回末空白处插补了这样一首第五回的标题诗:

  五回题云:

  春困葳蕤拥绣衾,恍随仙子别红尘。

  问谁幻入华胥境,千古风流造业人!

  “华胥”是梦境,说此回宝玉随秦氏入梦,作了“千古风流造业”之事。这些都是一个意思,秦氏是情之本、淫之源,及于宝玉!

  红学研究者都知道,判词是最能反映作者主观命意的,据此,我们不难得到一致的结论,“淫”——是秦可卿形象定位的本质内核,主导要素。

  ●败家重责难承载

  当我们搞清秦氏之所以能上“十二钗”正册的缘由以及形象的本质内核以后,再去探寻作者的设置命意,那就容易多了。

  我们的结论是:作者是让她诠释缘由、承载“责任”的,——由她诠释贾府之所以衰败的缘由,由她诠释宝玉之所以变坏的缘由;让她承载贾府衰败的责任,让她承载宝玉变坏的责任的!因为,在那个时代人们心目中,国破家亡的理由永远只有一个——“万恶淫为首”,贾府之衰败,宝玉之变坏,莫不缘于此,莫不源于此!而“女人祸水论”又是那样的根深蒂固,“淫”的责任总是在女人!这是沉重的承载!这是弱女子所不堪担负的沉重的承载,这是男人们最为容易、最为擅长的一种“卸载”!《红楼梦》的作者无法跳出这样的认知桎梏!

  赫赫扬扬、功名奕世的百年望族何以彻底败亡,衔玉而诞、根基不凡的贾宝玉何以“颓堕”,何以幻灭?这是《红楼梦》的既定主题、既定内容所无法回避,所必须回答的问题!

  事实上,作者一开始就隐含着回答这一问题。

  第二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在演说了贾府的现状以后,就展望贾府结局及其原因了:

  冷子兴笑道:“……如今人口日多,事务日盛,主仆上下,都是安富尊荣,运筹谋画的竟无一个。那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没很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也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谁知这样钟鸣鼎食的人家儿,如今养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

  冷子兴挑明了说家族兴亡的关键在于儿孙,而贾府儿孙的现状是“一代不如一代”!在对关键词“一代不如一代”作诠释时,则对贾府几个主要儿孙贾珍、贾琏、宝玉逐一作了“点评”:

  “……这珍爷那里干正事?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了,也没有人敢来管他的人。”……

  “这位琏爷身上,现捐的是个同知,也是不喜正务的;于世路上好机变,言谈去得,所以目今现在乃叔政老爷家住,帮着料理些家务。”……

  “不想隔了十几年,又生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还有许多字迹;你道是新闻不是?”雨村笑道:“果然奇异!只怕这人的来历不小!”子兴冷笑道:“万人都这样说,因而他祖母爱如珍宝。那周岁时,政老爷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所有的东西,摆了无数叫他抓。谁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玩弄。那政老爷便不喜欢,说将来不过酒色之徒,因此不甚爱惜。独那太君还是命根子一般。说来又奇,如今长了十来岁,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将来色鬼无疑了!”

  第一节是总说败家之因:儿孙不肖——如今的儿孙,竟一代不如一代了!接着分说贾敬、贾赦、贾政三老弟兄的仨儿子的如何不肖,如何“一代不如一代”。虽然,这里说的贾珍是“一味高乐”,贾琏是“不喜正务”。众所周知,在小说的具体描述中,贾珍的“一味高乐”与贾琏道“不喜正务”即是警幻仙子所说的“滥淫”。——而“来历不小”的衔玉而生的宝玉则是“酒色之徒”、“色鬼无疑”,即是小说定位为“意淫”!这里就暗示了——贾府衰败的原因是乃是家族中的淫乱——滥淫与意淫!

  而第五回,小说通过警幻仙子之口,述说了有“补天之石”根底的尚可担当守业、中兴重任,而在生活中已经开始迷入歧途的宝玉的可能之前景:

  ……警幻忙携住宝玉的手,向众姊妹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荣府去接绛珠,适从宁府所过,偶遇宁荣二公之灵,嘱吾云:‘吾家自国朝定鼎以来,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奈运终数尽,不可挽回。我等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者。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无奈吾家运数合终,恐无人规引入正。幸仙姑偶来,望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或能使他跳出迷人圈子,入于正路,便是吾兄弟之幸了。’如此嘱吾,故发慈心,引彼至此。先以他家上中下三等女子的终身册籍,令其熟玩,尚未觉悟,故引了再到此处,遍历那饮馔声色之幻,或冀将来一悟,亦未可知也。”

  宁荣二公所“万望先以情欲声色警其痴顽”,即是说已经为“淫”所惑。第二十五回,宝玉与凤姐被赵姨娘的魇魔法所暗算,患了一场几乎必死的重病!而众所周知的,通灵宝玉的反面分明刻有“一除邪祟,二疗冤疾”的话语,几乎是专门对付魇魔法的!那为什么失灵了呢?前来拯救的和尚道士说了两段话:

  “……那‘宝玉’原是灵的,只因声色货利所迷,故此不灵了!”……

  “……可惜今日这番经历呵:粉渍脂痕污宝光,房栊日夜困鸳鸯。……”

  可见,宝玉已为“淫”所惑。此“淫诱”之源只能是秦可卿!因为是可卿将宝玉引入自己房间,引入太虚幻境,与作儿女情事!而且,在秦可卿判词《好事终》中有直接点明的一句!《好事终》第四句“箕裘颓堕皆从敬”,在今存的几种脂本中是有异文的,异文如下:

  庚辰本:箕裘颓堕皆从敬。——今其余各本均从庚辰本

  己卯本:箕裘颓堕皆荣王。

  梦稿本:箕裘颓堕皆莹玉。

  已佚靖藏本:箕裘颓堕皆荣玉。

  从校勘学的角度说,已佚靖藏本的“荣玉”是原稿状貌,解释即是“荣府宝玉”;己卯本的“荣王”,是因为“玉”形讹而致“王”;梦稿本的“莹玉”,是“荣”形讹致“莹”。因此,只能是已佚靖藏本是正确的,应当是原稿。

  这一原稿之被发现与阐明意义重大。“箕裘”比喻为祖业传承。“箕裘颓堕”即是祖业传承的倾颓,这里公然把贾府衰败的责任推由宝玉承担!可是,“箕裘颓堕皆荣玉”是秦可卿的判词呀!判词把宝玉与秦可卿“捆绑”在一起!在秦可卿的判词里公然说出让宝玉承当贾府衰败的责任,再联系上一句“擅风情,便是败家的根本”,这就完全透露了作者设计秦可卿的命意:宝玉本可承业,奈可卿以淫相诱,终于“变坏”,遂致祖业失传,家业衰败!②

  上文已作论述:贾府的衰败的原因是“如今儿孙一代不如一代”,即宁府贾珍的“滥淫”,与荣府宝玉的“意淫”。而众所周知,《红楼梦》原稿“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中的的男性责任人正是贾珍。也就是说,“滥淫”、“意淫”的“两淫”之源均出自秦可卿!因此,秦可卿之“淫”是贾府衰败原因的诠释者,秦可卿之“人”是贾府衰败责任的承载者,这便是作者的构思命意,作者的设置初衷!

  至此,有关秦可卿的某些迷惑着的枝节方面的解读亦可迎刃而解了。

  ●关于她的出身地位。作者的出身世家的地位,必然导致他对自己高贵出身的哀矜,对出身低贱者的天然排斥,作者既然设定秦可卿要去承载“淫诱”的恶名,就断无让其出身高贵的理由,因此,“金陵十二钗”正册中,其余均是公侯官宦之后,独独让她出身为养生堂的弃婴!甚至让她的养父起上“秦业”——“情孽”、弟弟秦钟——“情种”,充满贬义的名字。这都与她承载的责任相一致,这应当是秦可卿出身卑微的唯一原因!

  ●关于她之兼具钗黛之美。主要是通过钗黛与宝玉有情缘用以说明她与宝玉也有情缘;而突出秦可卿的美貌,是为贾宝玉所以喜欢她寻找理由;同时,也是为了传达宝玉与钗黛间的婚恋关系等距离的信息。

  ●关于她的早早出局。小说不是以她为主角的,她所“淫诱”贾珍、宝玉的“职能”已经完成,败家的罪责已经承载。假如让她继续活着,反而难以处理,因为关于宝玉的爱情故事要转向与钗黛关系的描写。

  当然,贾府的衰败,宝玉的“颓堕”,与秦可卿是毫不相关的!这都是贾府七尺男儿自身的事!

  秦可卿是不幸的,让她承载了不该她担负的责任!秦可卿是幸运的,她因此而在中国的文学长廊里据有特殊的位置!

  ●刘氏“秦学”待商量

  一九九四年,刘心武先生在华艺出版社出版《红楼梦》探佚小说《秦可卿之死》(其中含有探佚文章);一九九九年,刘先生在同一出版社,将《秦可卿之死》与后来写成《贾元春之死》、《妙玉之死》合成《红楼三钗之谜》一书;二零零三年,在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出版《画梁春尽落香尘——解读“红楼梦”》;而当下,刘先生则在中央电视台最具学术分量的《百家讲坛》,讲演以“秦学”为主旨的《红楼梦》解读。

  秦学”的核心是:秦可卿的出生极为高贵,是差一点“宣谕”为公主的人,即皇帝的侄女,原型为康熙废太子胤礽的女儿。“秦学”认定,围绕秦可卿的身世,隐藏了康雍乾时期的重大政治斗争。

  这里不与刘先生作全面的讨论,上文对秦可卿人物的设置的命意已经作了详细深入的剖解:——《红楼梦》作者设计秦可卿的本意,乃是由她诠释贾府衰败的缘由,由她诠释宝玉“颓堕”的缘由;让她承载贾府衰败的责任,让她承载宝玉“变坏”的责任。贾府衰败的原因是“如今的儿孙一代不如一代”,小说正是写她“淫合”宁府掌门人贾珍,“淫诱”荣府希望者宝玉。在封建时代,“福善祸淫”、“万恶淫为首”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而“女人祸水论”更是最易找寻的根由。于是,判词说她“情既相逢必主淫”,“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宿孽总因情”;旧稿设定她的结局是“淫丧天香楼”。可见对其形象定位,对其责任定位。这是沉重的承载,弱女子所不堪担负的承载;却是男人们最为容易、最为擅长的一种“卸载”。

  因此,作如此设计的人物,自然不可能有高贵的出生,而只配出生于“养生堂”,自然也遑论围绕着她会隐寓有康雍乾三朝重大的政治斗争。

  诗云:

  貌兼钗黛意何安?情惑玉珍责如山。

  家破国亡种种罪,从来只让女人担!

  注释

  ①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影印本第137页B面。今学界将“嫡”校读为“岂”。

  ②详可参徐乃为《沉重的承载:秦可卿设置命意之解读》,载2006年第2期《贵州社会科学》。

【原载】 《大旨谈情》北京图书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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