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麝月——唯心主义的反映

  上文论袭人时,曾引宝玉质问她的话,为什么王夫人不挑袭人、麝月和秋纹的错。又说麝月、秋纹是袭人“陶冶教育”出来的。袭人、麝月二人往往并举。如第七十四回王夫人说到宝玉房中丫头:“只有袭人、麝月这两个笨笨的倒好。”后来派人去叫晴雯时,她又说,“留下袭人、麝月伏侍宝玉不必来。”晴雯来了,回王夫人的话,说宝玉的事“只问袭人,麝月两个。”又说,“至于宝玉饮食起居,上一层有老奶奶,老妈妈们,下一层有袭人、麝月、秋纹几个人。”第七十七回王夫人查园到怡红院时,“因又吩咐袭人、麝月等人。”可见宝玉虽然喜欢晴雯,而实际上在怡红院中掌权的,袭人以下便是麝月。据脂评,在雪芹原作后半部的计划中,袭人嫁后,麝月仍留着侍候宝玉夫妇。但麝月二字又何所取义呢?

  《红楼梦》第二十回记元宵节晚上袭人病了,宝玉房中别的丫头都出去赌钱了,只有麝月不放心,要留着看家,不肯出去。宝玉便说,有他在家,她可以去顽(赌钱)。麝月说:“你既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顽笑岂不好?”(脂评:“全是袭人口气,所以后来代任。”再看下文脂评,知道这里所谓“后来”,指袭人出嫁以后,所谓“代任”,指代袭人而为宝玉之侍妾。)不久晴雯赌输了回来拿钱,见宝玉正在替麝月梳头,晴雯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有吃,倒上头了。”〔25〕作者写这一故事,着重的是从镜中反映出来的活动:

  宝玉在麝月身后,麝月对镜,二人在镜内相视,宝玉便向镜内笑道:“满屋里就只是他磨牙。”麝月听说,忙也向镜中摆手,宝玉会意。

  在这一段前面,写了袭人生病,后面还有一些晴雯与麝月开玩笑的话。但脂评却说:

  闲闲一段儿女口舌,却〔只〕写麝月一人。在〔26〕袭人出嫁之后,宝玉宝钗身边还有一人,……故袭人出嫁后云(有?)(“好歹留着麝月”一语。宝玉便依从此话。

  从这两条脂评,可知雪芹在后半部原稿中,并不是象高鹗续书那样,宝玉出家后袭人才嫁蒋玉函,而是在宝玉出家前,袭人已先离宝玉而去。而在昔日一大群丫头中,最后留在宝玉身边的,只有麝月一人。上文所引第二十回中这几段小故事,若非脂评明白指出,读者决不会想到这些都是作者预埋的伏笔。但一经指出,则后半部这些故事的轮廓便十分清楚,无可歪曲。所以像高鹗那样硬把袭人留到宝玉出家以后才嫁蒋玉函,而麝月则毫无下落,完全是无视《红楼梦》作者的原意,随心所欲地写他自己的故事。

  但脂评所说,也只是简略的轮廓而已。麝月的下场如何?她侍候宝玉究竟到什么时候?在宝玉出家以后她如何生活?还是在宝玉出家以前就离去了?这些问题,除非靠将来发现雪芹原稿,否则将永远无法解答。但有几点可以研究一下:为什么在宝玉身边的许多丫头之中,作者单单留下一个麝月?麝月这个名字又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上引麝月的故事,主要是与宝玉相对于镜中?我们不妨再引一段麝月和宝玉有关的插曲。

  第五十六回记宝玉因在大镜子前的床上睡着,梦到另一个大观园,遇见另一些丫环,把他自己“涂毒”(侮辱)了一顿。梦中又见另一个宝玉,自己一身化而为二。梦中的另一个宝玉大叫“宝玉快回来,快回来!”袭人听他梦中自唤,忙把他推醒。麝月便说:“怪道老太太常嘱咐说,‘小人屋里不可多有镜子。人小魂不全,有镜子照多了,睡觉惊恐作胡梦。’……自然是先躺下照着影儿顽的。一时合上眼,自然是胡梦颠倒,不然,如何得看着自己,叫自己的名字?不如明儿挪进床来是正经。”

  这里又是从镜子上生出许多文章,到头来却是一场梦境,而最后还是麝月出主意改变环境,把镜子和床分开,免得再引起宝玉的“胡梦”。

  麝月似乎与镜有缘,但这二字又何所取义?

  在中国古典文学中最早出现这两个字的,大概是徐陵的《玉台新咏》序:“金星将婺女争华,麝月与常娥兗爽。”〔27〕“婺女”是星〔28〕,“常娥”是月。古代镜子都是圆的,常以比月。徐序既以“婺女”代星,“常娥”代月,而“金星”指灯〔29〕,则“麝月”显然指镜。上句说,错落的灯光与明星争华,则下句正谓团園的妆镜与满月争明。二句均指美人晚妆时的情景〔30〕。古人以镜比月,甚至于咏镜台的诗中也可以证明。如谢跳诗云:“对凤临清水,垂龙挂明月。”陈叔达咏空镜台诗云:“垣娥与明月,相共落关山。”这是说照镜的美人和镜子都不在了。李白《赠嵩山焦炼师》:“萝月挂朝镜,松风鸣夜弦。”白居易《以镜赠别》:“人言似明月,我道胜明月。”(《长庆集》卷十,第四页)前人词中用此名词者,如宋周密《天香》“咏龙涎香”:“麝月双心,风云百和,宝钏佩环争巧。”这里用“麝月”、“争巧”等语,显然是受徐序的暗示。“双心”似指美人对镜,也许是从温庭筠的“照花前后镜”一句联想出来的。清初李雯《风流子》说:“芳心谢,锦梭停旧织,麝月懒新妆。”“新妆”必须对镜,所以这句中的“麝月”正以代镜。李舒章是替多尔衮起草《答史可法书》的大名家,他的词雪芹不会不熟悉。比李雯略后的彭孙邇的《鹧鸪天》说:“麝月才分一寸弯,长颦短晕浅深间。”“一寸弯”是从周邦彦的《南乡子》:“两点春山满镜愁”一语化出,亦指临镜画眉,以“麝月”代镜。即以《红楼梦》本书而论,第二十三回宝玉的《夏夜即事》诗说:“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这二句如果用杜牧《阿房宫赋》的笔调改成散文:“窗明麝月,开宫镜也;室霭檀云,品御香也”,意义就更加清楚。下句“檀云”就是御香缥渺之状,可证上句“麝月”即指宫镜灿烂之形。又第七十八回的《芙蓉女儿诔》说:“愁开麝月之奁。”“麝月”之奁就是镜奁〔31〕。这是作者自己把麝月当作镜子的证据。可见麝月是镜的别名,殆无疑义〔32〕。

  据上文所引脂评,可以推知在雪芹后半部的原稿中,袭人嫁后宝玉要把所有丫头都解放出去,只因袭人的劝告,才最后留下一个麝月。宝玉要解放她们,这主意他早就打定了。第六十回一开始,春燕就对她妈说:

  宝玉常说,将来这屋里的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一应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太大,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你只说这一件,可好不好?

  这些话,可以与脂砚所见雪芹后半部原稿的有关部份互相印证

  原稿第二十二回是残缺的或未写完的一回。脂砚斋在回末的一条眉批说:“此后破失俟再补。”〔33〕在一百二十回本中此回末了有宝玉自制的一个谜语:“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谜底是镜。(这个谜语从文字和思想上看,都可能是雪芹残稿中的原作。)《石头记》本来是从《风月宝鉴》改写发展出来的,而“鉴”即是镜,作为书中主角(宝玉)的象征(谜语)是镜,他的不愿要的妻子是宝钗,他最后留着的唯一侍女是麝月——镜的别名(或代称)。但脂砚却说:

  宝玉之情,今古无人可比,固矣。然宝玉有情极之毒,亦世人莫忍为者,看至后半部则洞明矣。……宝玉有(原误作“看”)此世人莫忍为之毒,故后文方能〔34〕《悬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

  但宝玉终于弃宝钗、麝月而为僧。这真是所谓“折钗破镜两无缘”。麝月若不是镜,即无从破。既是镜矣,则即使不破,而以镜对镜,其中纵有无穷影像,也只是虚影空像,如梦似幻而已。一旦悟彻梦幻,便什么都不存在了。既不存在,便无所执著;无所执著,即是“撒手”。也即是黛玉所谓“无立足境,方是干净”。(第二十二回)——这是宝玉因受佛教思想影响而得出的唯心主义的解脱方法。

  宝玉和麝月的故事,最初是“镜中相对”。最后呢,似乎应该是“以镜对镜”,因之而悟彻梦幻,“悬崖撒手”。“镜中相对”是真实情节,写来亲切动人。“以镜对镜”是象征的比况,它会引导到什么样的故事结局?袭人临去时虽曾劝告宝玉说,“好歹留着麝月”,而宝钗则早在二十二回就借惠能的偈语预言说:“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因此,即使留下了麝月,也挡不住他“弃而为僧”。

四、狱神庙——贾芸、小红、茜雪后传

  《红楼梦》后半部书中有一重要故事,即“狱神庙”,脂砚斋曾见到,但不久即为借阅者迷失。《红楼梦》中有一重要人物,不在大观园内,而为作者所精心设计极力描写者,即书中主角宝玉的“义子”贾芸。曹雪芹写贾芸,一出场就同时写两个极不相同的人物给他作陪:一个是他的邻居,破落户、泼皮、醉金刚倪二;一个是先在怡红院,后来被凤姐看中了,向宝玉要去的大丫头红玉(即小红)。第二十四回竟可以看作《贾芸、倪二、小红列传》。这一回中的其他人物只起陪衬、联络的作用,可以说,都是为这三个人服务的〔35〕。
作者写贾芸,开始时是宝玉无意中与他在路上邂逅相逢,但立即引起了宝玉的注意:“这人容长脸,长挑身材……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宝玉看得如此忘情,竟顺口说,“倒像我的儿子。”作者又说贾芸。最伶俐乖觉”。接着写他向其舅卜世仁赊买香料不成,无意中撞着醉金刚倪二,后者自动借给他十五两银子。作者又从贾芸心中,估量倪二之为人:“素日倪二虽然是泼皮无赖,却因人而施,颇颇的有义侠之名。”倪二怪贾芸平日不屑与之交友,贾芸便申辩说:“我见你所相与交结的,都是些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像我们这等无能无为的,你倒不理我。”这些话都是和作者后半部原稿中故事大有关系的线索。脂京本在第二十四回前面有棠村小序说:“夹写醉金刚”是“书中必不可少之文,必不可少之人。今写在市井俗人身上,又加一‘侠’字,则大有深意存焉!”在贾芸辞别卜世仁出来一段,脂评赞他“有志气,有果断”,“有知识有果断人,自是不同”。在倪二称他为“贾二爷”一句旁脂评说:“如此称呼,可知芸哥素日行止,是‘金盆虽破分量在’也。”这是说贾芸虽穷,但平日行止正直,能为邻居——甚至流氓泼皮——所尊敬,是很不容易的。贾芸回家后不肯告知他母亲他舅舅对他如何刻薄,怕他母亲难过。脂评说:“孝子可敬!此人后来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这是指明在第二十四回中着力写贾芸,正是为后文伏笔。

  脂砚对倪二的为人也有好评。当他听了贾芸说卜世仁对他如何刻薄,便说:“要不是令舅,我便骂不出好话来。”脂评说:“仗义人岂有不知礼者乎?何尝是破落户?冤杀金刚了!”又在作者叙述时说倪二有“义侠之名”句下,脂评说:“四字的评。难得难得,非豪杰不可当。”脂砚所了解的贾芸和倪二是这样两个正面人物,——这也是符合曹雪芹在整部书中的计划的。而在高鹗的续书中,贾芸竟被写成阴谋出卖巧姐的大坏蛋;倪二则因为自己下狱后贾芸没有设法救他,他便迁怒于整个荣国府,暗中使人告发,以致抄了贾家。高鹗认为:凡是穷人,都是坏蛋。

  至于红玉〔36〕,读者大概都记得,正因为她很能干,才被凤姐看中调去。她本来有心侍候宝玉,却被秋纹、碧痕等人所排挤,巴结不上。宝玉也看不到她。作者写宝玉第一次碰见她,就把她作为一个重要人物,着意描绘:“一头黑鬒鬒的好头发,挽着个𩯳。容长脸面,细巧身材。却十分俏丽干净。”〔37〕第二十五回又写宝玉第二天早上还惦记着她。一早就出房去找她。“装着看花儿”正发现小红倚在游廊栏杆上出神,“却恨有一株海棠花遮着,看不真切”。脂砚在这儿引用了一句《西厢记》的曲文来评道:“此非‘隔花人远天涯近’乎?”用这样一个“特写镜头”来突出小红,当然也不是脂砚对她的偏好,而是因为他知道在雪芹后半部的故事中,她是一个重要的正面人物。但在宝钗眼中她却是一个“头等刁钻古怪的东西”〔38〕。过去的所谓“红学家”们,也注意到作者在第二十四回极力写小红,后文必有发展,但他们只对于她和贾芸的儿女私情方面有兴趣。至于那个泼皮无赖醉金刚倪二,谁也不认为他对贾家会有什么帮助;更没有想到贾芸和倪二之间的关系在后文的故事中有什么发展。但若果真如此,则雪芹在第二十四回中这样极力写倪二,岂不是浪费笔墨?脂砚在评语中常说《石头记》无闲文闲笔。雪芹文字前后均有照应,组织严密,伏线在千里之外等等。不仅脂砚,棠村在第二十四回的小序中也指明倪二以“市井俗人”而作者誉之为“侠”,“大有深意存焉”。脂评又盛赞倪二为“仗义人”、“义侠”、“豪杰”,可知在雪芹原稿中,不但小红、贾芸,就是这个醉金刚,也必然要在下文故事中大显身手,起重要作用。在全书的完整计划和严密组织中,倪二的故事也必然有它的特殊地位。正因为在下文的重要故事中小红、贾芸、倪二都是活跃分子,所以作者先在第二十四回中给他们三人写了“合传”,使读者在心理上有所准备。关于后半部《石头记》中有红玉、贾芸、倪二等共同参加的这个重要故事,雪芹本已写了一些初稿,评者也曾看到。我们可以从下引的评语中推知一些梗概:

  第二十回宝玉的乳母李嬤嬷说到茜雪从怡红院出去一段,眉批说:“茜雪至《狱神庙》方呈正文。”又说:“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第二十六回眉批又说:“《狱神庙》有茜雪、红玉(即小红)一大回文字,惜迷失无稿,叹叹!”红玉在第二十七回已被凤姐调用,怎么她后来又和茜雪去“慰宝玉”呢?第二十七回末的一条“总评”(其实是棠村小序的残文)说:

  凤姐用小红,可知晴雯等〔39〕埋没其人久矣,无怪〔其〕有私心私情。且红玉后有宝玉大得力处。此于千里外伏线也〔40〕。
由此可知小红跟凤姐去,是有关后半部书中一个重要故事的转折点,所以脂砚又把这事联系到“狱神庙”:脂残本第二十七回的一条评语提到小红跟凤姐去这一事,说:“且系本心本意,《狱神庙》回内〔方见〕。”〔41〕脂京本同回又有一条眉批指小红为“好邪婢”,但接着赶紧补加一条,用抱歉的口气解释道:“此系未见《抄没》、《狱神庙》诸事,故有是批。”把这几条和上引各条评语及棠村小序所谓“红玉后有宝玉大得力处”联系起来看,可以想见这一重要故事的一部分轮廓。同时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在第二十七回以后,第八十回之前,再也不提起小红、茜雪等人;而这暂不提起,并非表明以后就没有她们的作用了,正是要作为以后更重要的故事的悬记。这里有一点须要说明:小红既已早跟凤姐去了,怎么下文又说她去“狱神庙慰宝玉”?可以设想凤姐必然也在狱中;小红去探监只能以凤姐的丫头身份去看她女主人,而不能以别人的丫头身份去探一个以前的男主人宝玉。所以上引脂评说她跟凤姐去后,要到(狱神庙》回内方见。但要了解这个故事,必须先弄清楚狱神庙是怎么回事。

  封建时代的监狱中有狱神庙,起源甚古,到清代还保存着。宙里供的祖师爷(狱神)是萧何〔42〕,所以狱神庙又称“萧王堂”。据熟悉掌故的前辈说:封建时代重要监犯刚押入狱中,狱吏就叫他祭狱神。这是一种变相的剥削。流刑在启程(起解)之前,死囚在被处刑的前夕,都要祭狱神。狱吏在得到这笔贿赂之后,可以使犯人在被解途中,死囚在被杀以前,少受些痛苦。其实囚犯一进狱就得祭狱神,这也是古已有之的风气。《后汉书·范滂传》说:

  滂至狱,狱吏谓曰:“凡坐系者,皆祭皋陶。”滂曰:“皋陶贤者,古之直臣,知臣无罪,将理之于帝(指天帝)。如其有罪,祭之何益?”众人由此亦止。

  据此则东汉已有此恶风。又如《水浒》第四十回写江州“劫法场”的故事,说到宋江、戴宗被判斩刑。临刑之前把二人“驱至青面圣者神案前,各与了一碗‘长休饭’、‘永别酒’。吃罢,辞了神案”。这个“青面圣者”显然是当时的狱神。但他又是谁呢?从他的脸色看来,正是皋陶。荀子在《非相》篇中描绘了十八个古人的相貌,只有“皋陶之状,色如削瓜”。杨惊注:“如削皮之瓜,青绿色。”难怪后世不熟悉古史的人,看了他的塑像或画像,就称他为“青面圣者”。上引《后汉书·范滂传》证明初入狱时要祭狱神,《水浒》这一条说明死囚被杀前要祭狱神。

  由上述二事,可知自东汉至宋代或《水浒》成书的明代,狱神一直是皋陶。后来萧何接任,大概已在清初。旧京戏《玉堂春》苏三起解前辞别“萧王堂”,即辞狱神。清代雍正时,御史谢济世因劾河东总督田文镜而下狱。他的《次东坡狱中寄子由韵寄从弟佩苍》一诗说:“敢愁弓剑趋戎幕,已免锒铛礼狱神。”〔43〕可见清初祭狱神的罪犯犹带刑具铁链。

  既然小红和茜雪是在狱神庙中会见宝玉(凤姐)的,可知在雪芹的后半部原稿中,不但在“荣府事败”(脂评语)之后有许多人被捕入狱,而且宝玉和风姐竟被判了死刑(或流刑)。小红、茜雪去探监是在临刑之前借“祭狱神”的名义去贿赂狱吏,所以能和宝玉等在狱神庙相见。但为什么她们在狱神庙会见宝玉是在第二次而不是在第一次初入狱时呢?这是因为在初入狱时,小红等未必已经知道门路,结识狱吏,以进入狱神庙与宝玉等相会。所以假定在第二次祭狱神时,即临刑(或起解)前夕,设法进入庙中,较为符合情理。如果如此,则在雪芹原稿中,宝玉已被判死刑(或流刑),所以有再祭狱神的必要〔44〕。或问宝玉等何至于被判这样重刑,则此中可能包含复杂的情节;但主要原因,作者在第四回中早有交代,即贾、薛。王、史“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俱荣”。脂评所谓:“总因子弟不肖,招接匪人……从此放胆,必〔45〕破家灭族不已。”宝玉下狱可能受妻兄薛蟠杀人之累,也可能受贾环从匪之累〔46〕。而王熙凤则她自己手上就有好几条命案,贾赦为夺取石呆子的扇子,勾结雨村,也有命案。这些都是在前八十回中早已说到了的。

  但是小红、茜雪又有什么办法能进狱神庙呢?这就不能不令人想到为什么在第二十四至第二十六回中,作者要极力写小红与贾芸的私情和贾芸与倪二的友谊了。照这些故事发展下去,小红肯定会嫁贾芸。因此,也就不难理解小红、茜雪之所以能探监,是通过贾芸的侠义朋友倪二——因为他“所相与交结的,都是些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这其中也包括狱吏刽子手之类——甚至倪二后来可能自己做了狱吏,也不希奇。宝玉、凤姐(也许还有别人)后 来居然还能出狱;一个去做和尚(“悬崖撒手”),一个被休回娘家(“哭向金陵”),则可见被判之刑没有执行,他们设法逃出来了。果真如此,又是谁帮他们设法越狱呢?当然又只有“义侠”、“豪杰”的醉金刚和他的“有胆量的有作为的”“相与结交”之人,例如狱神庙的狱吏,禁子之类〔47〕。茜雪是一个早已从宝玉屋子里出去的侍女〔48〕,小红是被怡红院当权派的丫头们所排挤的人。而在“荣府事败”,宝玉、凤姐都已进了狱神庙的时候,却是她们二人冒了很大的危险入监慰问她们旧日的主人;又通过市井豪侠和有胆量的狱吏之类,把他们从监中救出。这中间的关键人物是宝玉的“义子”贾芸。而作者在第二十七回把小红从怡红院调到凤姐那儿去,其用意也直到《狱神庙》这一回才显露出来。脂评说红玉“身在怡红,不能遂志,看官勿错认为芸儿害相思也”。正是说她是有大志的人,与芸儿的“私情”不过是为她将来“遂志”的导线而已。如果没有下半部贾芸在救宝玉、凤姐于狱神庙这一大事中所起的作用,则上半部书中有关贾芸和宝玉的故事〔49〕,都成为“闲文”废话了。所以脂砚对于贾芸真是倾倒备至,赞不绝口,说。此人后来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这些当然都是脂砚所见过而后来“迷失”的雪芹原稿中故事,与高鹗续作丝毫没有共同之处。

  贾芸在后半部书中既然这样重要,作者在开始把这人物写入书中之时,有没有考虑到为他命名的象征意义呢?我以为是有的。
《说文解字》在“芸”字下引淮南王说:“芸草可以死复生。”段玉裁注:“淮南王,刘安也。‘可以死复生’,谓可以使死者复生。盖出《万毕术》、《鸿宝》等书,今失其传矣。”

  关于段注,需要说明两点:其一,这位乾嘉大师解说许君原文,说“可以使死者复生”,大意虽没有错,但却犯了乾嘉大师们所最忌的“增字为训”的禁例。其实,段氏对许君原文也只通其大意,并没有逐字了解。他把原文的“可以”二字连读,当作一个词。殊不知“可”即后世的“可以”,古人但说“可”,不说“可以”〔50〕。“可”字和下面的“以”字要分开,“以”是动词,用也〔51〕。其次,段玉裁不知在汉代“死”字当作名词用,即“屍首”的“屍”字〔52〕,不是生死之死,所以不能也不必解作“死者”。《汉书·酷吏尹赏传》引民歌:“安所求子死?垣东少年场。”〔53〕上句谓:“哪儿去找儿子的屍首?”可证“死”即“屍”字。这位文字学家甚至忘了“葬”字从“死”,而不从“尸”。“死”在zy(莽)中为“葬”,则“死”即后世“屍”字。所以许君原文:“芸草可以死复生”,只是说,“芸草可用屍首来恢复生命”,或“芸草可借屍还魂”,“芸草有起屍体而使之复活之效。”最后,还须指出,《说文解字》的作者许慎引刘安的话是有根据的,因为他本来是东汉研究《淮南子》的专家。他的《说文解字》序文说苍颉造字使“天雨粟,鬼夜哭”,即是用《淮南子·本经训》“昔者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的神话。《隋书·经籍志》著录:“《淮南子》二十一卷,许慎注。”《宋史·艺文志》也有同样的记载。

  可知许慎注的《淮南子》到宋代还存在。所以许慎关于芸草的说法,必有所根据。

  “芸草可以死复生”。许慎所引刘安旧说也许只是汉代的迷信〔54〕,但雪芹用“芸”字为宝玉的“义子”命名,却因为此人在“荣府事败”之后,对宝玉等人有救命之恩,有“起死回生”之功。且不说茜雪、小红、贾芸在“被借阅者迷失”,的雪芹原稿中有怎样动人心弦的故事,单就这命名所透露的曹雪芹的博学,似乎也不是后世俭腹的“红学家”所能设想的。

  《狱神庙》回故事中须得有小红、贾芸,这是因为前者是凤姐的侍女,后者是倪二的朋友;必须通过这二人,才能和“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人联系起来,入监探视。但何以又需要有茜雪?而且脂评第二十六回眉批说:“《狱神庙》有茜雪、红玉一大回文字。”把茜雪放在红玉之前,似乎在这一回故事中,茜雪的作用比小红更为重要。第二十回脂评说,“茜雪至《狱神庙》方呈正文。”又说《狱神庙慰宝玉》有“五六稿”之多,可见茜雪在书中的主要活动在狱神庙,这一故事以茜雪为主角。小红当然也在内,但她是去探望风姐的,或以探凤姐为名而进监的。作者在前半部书中写茜雪,只是为后半部《狱神庙》故事预下伏笔,所以著墨不多。一共只有三处,每处只有寥寥几笔:

  1.第七回周瑞家的从薛姨妈处去宝玉房中,说起宝钗病了。宝玉说他自己从学里回来,也着了凉,问谁能代他去问宝钗之病,“茜雪便答应去了”。这个故事中有黛玉在宝玉房中,所以他不愿离开她而去看宝钗;当时袭人、麝月等没有答应去,所以茜雪答应去了。作者著墨不多,却有深意。

  2.第八回宝玉从薛姨妈家半醉归来,要早上沏的枫露茶喝,茜雪说已给他的乳母李嬷嬷喝了。宝玉本来已生乳母的气,听说她又喝了他的茶,就把手里的茶碗打碎,“泼了茜雪一裙子的茶”,还要撵走他乳母,为袭人劝止。

  3.第二十回追述茜雪离开宝玉,只从生气的乳母李嬷嬷口中附带说到一下:“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与昨日酥酪等事,唠唠叨叨,说个不清。”第四十六回鸳鸯也追叙“去了的茜雪”。

  从此以后,作者再不提起茜雪,一直要到《狱神庙慰宝玉》这一回中才写她的“正文”。

  仅仅为了一盏茶,茜雪怎么就得离开宝玉而去,这是不容易解说的。是不是和她上回自动答应代表宝玉去问宝钗的病有关,因而引起袭人的嫉妒,变个法儿把她弄走〔55〕?第八回中宝玉生气,只说要撵走乳母,没有说要撵走茜雪。第二十回中李嬤嬷也只说“茜雪出去”,没有说她被“撵走”,可知她的出去另有原因,作者故意存此疑案,以便后文补叙。如果上文说得太呆了,下文故事的发展便受了一定限制,失去叙述的自由了。但读者却因此更不容易推测茜雪后来是怎么去狱神庙安慰宝玉的。

  上文谈到贾芸之名时,我们知道雪芹用了有“起死回生”之功的芸草的意义,借以暗示贾芸在后半部书中的重要作用。同一故事中的另一重要人物茜雪之名是不是也有特殊的含义呢?“茜雪”二字连用,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南宋词人周密的《清平乐》说:“一树缃桃飞茜雪,红豆相思渐结。”这仅以“落花如雪”状暮春的景物,无甚深意,似乎也不是雪芹采用此名的来历。茜草以前用作红色染料,有一定的经济价值。所以《史记.货殖列传》谈到“素封”之家时说:“若干亩卮茜,千畦薑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又说:“若卮茜千石……此亦千乘之家。”关于“茜”字的意义,《说文》也有一些颇不平常的说法。茜即蓓字,茜草又名茅蒐,茹蘆。许君解说此字道:“人血所生,可以染绛。”〔56〕“人血所生”一句,除段注外,历来无解说。段氏以为这是解说“蒐”字,“所以从‘鬼’也”,则完全是望文生义。而且许君原文是“人血”而不是鬼血,这个“义”也“生”错了,只落得个穿凿附会〔57〕。茜草古名“茹蘆”,见于经籍者如《诗·郑风·东门》:“东门之琿,茹蘆在阪。”〔58〕琿是古代“除地以祭”的场所,《左传》中说到“用人”之祭,则墠也可用作杀人的刑场。琿旁之阪生茜(茹蘆)。正足以说明它是“人血所生”。由于茜草可以染绛,也使人想到血色,所以又名“地血”。虽然说起人血有点怕人,但由于它作为染料的实用价值,前人仍把茜草当作“嘉草”〔59〕。段注《说文》又引陈藏器说:“茜与蓑荷皆《周礼》攻蛊嘉草之最。”〔60〕段氏未言陈氏之说见于何书。今按这是《证类本草》所引〔61〕。茜草除了可以染色以外,还能“攻蛊”解毒,与蓑荷同为“嘉草之最”,则可知茜雪之命名亦有所取义,而其义中所攻之蛊当亦有所指。茜草(茹蘆)可以出现在用人以祭的墠旁之阪,故有“人血所生”的传说。茜雪出现于狱神庙,是否也与“人血”有关?

  至于宝玉之所以下狱,当然有一些可能的原因。其中之一是为贾环所牵连。贾环自己,虽然有个“训子有方”的父亲贾政(第四回),但也“保不定日后作强梁”(《好了歌注》)。宝玉为贾环所劫持,他的通灵玉也帮不了他的忙,正如李白的诗所谓“盗贼劫宝玉,精灵竟何能!”第二十五回脂评说,“通灵玉除邪,全部只此一见”,可证以后它再也不灵了。至于劫宝玉的盗贼为什么是贾环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则也显而易见:一则他和宝玉最接近,也最仇恨宝玉。这可以从他想用滚烫的蜡烛油烫瞎宝玉的眼睛一事即可以看出来(第二十五回)。二则据贾赦预言,将来荣府中“世袭的前程”,竟落在贾环身上(第七十五回)。他夺了荣府的权,当然可以为所欲为了。脂砚在第二回的一条评语说:

  盖作者实因鹡鸰之悲,棠棣之威,故撰此闺阁庭帏之传(脂残本第二回,第一一页下,眉批)。

  “棠棣”和“鹊鸽”都是指兄弟,见《诗经·小雅·常棣》。“棠棣之威”就是指受兄弟的威胁。这也可以说明宝玉之被劫持,正是素日仇恨他的兄弟贾环。因此宝玉入狱,最大可能是受贾环的陷害。

  狱神庙这个故事相当复杂。单看其中出场的人物,除了宝玉、凤姐等已在狱中之人以外,有“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的贾芸,起着“可以死(尸)复生”的作用;有早已见到“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的红玉(小红);有以“人血所生,可以染绛”、又能“攻蛊”的嘉草命名的茜雪;有“颇颇有侠义之名”的“仗义人”、“豪杰”绰号醉金刚的泼皮无赖破落户倪二,以及他的“有胆量的、有作为的”而我们不知其名的朋友。——生、旦、净、丑、副、末似乎色色俱全了,但这出戏到底是怎样演出的呢?

  这使人想到《红楼梦》里在别处演出的戏和它所提供的线索。 第十八回元春省亲时点了四出戏:第一出是《豪宴》,脂评在戏名之下注道:“〔在〕《一捧雪》中,伏贾家之败。”《豪宴》不过是《一捧雪》全剧中前面的一出,正如同元春省亲也正是《红楼梦》前半部中登峰造极的豪华气象,但脂砚却说:“伏贾家之败”,则显然是指后半部书中的故事有和《一捧雪》中的结局相似之处。《一捧雪》中主角莫怀古因为舍不得他的无价之宝名叫“一捧雪”的白玉杯,当豪家恃势强夺时,他的仆人莫成出主意另外仿制一杯献给豪家,被奸徒汤某指出不是原杯,因此得罪。莫怀古被判死刑。临刑前莫成通过狱吏,把自己乔装成莫怀古,代主受刑〔62〕。莫怀古一家因贪爱古玩而弄得败家破产,赖义仆代死而幸存逃亡。《红楼梦》的读者却记得贾赦为了要强夺石呆子的名人字画扇子,不惜通过贾雨村陷害石呆子下狱,把他的扇子没入官产,送与贾赦(第四十八回)。

  但是,贾雨村夺取石呆子扇子的事,只是从平儿口中叙述贾琏被打的原因时才说到。至于贾赦何从得知石呆子有这些扇子,平儿当然不会知道,所以在第四十八回中也就无法说明,但在后半部有关的故事发展中必须补叙。按情理推测:《一捧雪》故事中陷害莫怀古的小人是识古董的汤某,《红楼梦》中也正有这样一个人物:他是做古董生意的冷子兴,正是雨村旧日在都的老朋友,被雨村赞为“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第二回),又是对于贾家荣、宁两府的情形十分熟悉的“冷眼傍观人”。他的丈母娘是王夫人的伴房周瑞家的。有一次“因多吃了两杯酒,和人分争起来,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说他来历不明,告到衙门里,要递解还乡”。急得他老婆——周瑞女儿找她妈觅人求情。但在周瑞家的眼里,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这没有什么忙的!”(第七回)可见这个“来历不明”的古董商人,自有他的靠山。这样的人之所以能回旋于达官贵人之间,就靠他的古董知识:不仅认得古董的真伪好坏,而且知道谁家有些什么珍玩,他可以向豪家富户通风报信,以便有权势者强取豪夺。莫怀古的玉杯,石呆子的扇子,就是因有这类小人从中拨弄,才造成悲剧〔63〕。“将来荣府事败”而许多人下狱,会不会和当年石呆子的扇子有关呢?本书作者早在第十八回就从《一捧雪》这个剧本中挑出《豪宴》这一出来象征贾家全盛时代最豪华最热闹的一个场面,却只是用这场面来对比莫怀古后来的悲惨结局,借以暗示贾家后来的结局也是这样悲惨的。所以脂砚在《豪宴》的戏名之下注明“伏贾家之败”。这岂不是明白无误地指出《红楼梦》后半部的“狱神庙”故事正是属于《一捧雪》这一类型的悲剧吗?这岂不是暗示雨村的好友,“有作为大本领”的冷子兴要在造成这《一捧雪》型的悲剧的过程中大显身手,发挥作用么?但是,必须指出,茜雪、红玉的探监,和莫成的“代主受刑”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而且,就脂评所透露的《狱神庙慰宝玉》这一回目残文看来,似乎茜雪或小红也不可能像莫成那样代主而死。曹雪芹也不会在全书最后极重要的情节中重复前人已写过的故事。可是所谓“人血所生”这一“茜”字的含义又该怎样理解呢?

  从作者在第十八回中用《一捧雪》中故事预埋的伏线以及贾芸、茜雪命名的含义看来,《狱神庙》这一回的内容是惊险、恐怖、悲壮、惨切而又凄惋、细腻、缠绵、熨贴的。有这样回肠荡气,动人心魄的故事而又令人无从想像其情节于万一,恨不得起雪芹、脂砚于九泉而问之!

  此外,还有元春、王熙凤等人在后半部原稿中的遭遇,也和高鹗续书的故事不同,当另为文论之。

  

  〔1〕本文暂不讨论作者用谐音方法暗示意义的人名,如脂评所指出贾氏四舂:元、迎、探、惜,隐寓“原应叹息。之意;吴登新、戴良谐“无戥星”、“大量”,卜世谐“不是人”等。至于太明显的名字,其意义又不大者,亦从略。如大观园假山的设计人“山子野”(十六回),在园中管竹子的“祝妈”种田的“田妈”等(五十六回)。作者用谐音字取名,盖沿前人小说旧例,如《金瓶梅词话》第三十四回的光棍姓名,车淡谐“扯淡”,游守、郝贤谐“游手好闲”等。

  〔2〕如第六日第十故事中的神父Cipola,意为“洋葱头”,其仆人Guccio,亦名 Balena,意为“鲸鱼”,又名Imbratta,意为“污秽”,又名Porco,意为“猪”。洋葱头自夸其所游之地,亦有含义。如Truffia为“欺哄乡”,Buffia为“取笑国”,Menzoyna为“诳骗州”等等。关于这些地名,可比较《金瓶梅词话》第九十二回:“这杨大郎……专一粜风卖雨,架谎凿空。他祖贯系没州脱空县,拐带村,无底乡人士,他父亲叫作杨不来……他帅父是崆峒山,拖不洞,火龙庵精光道人那里学的谎。他浑家是没惊着小姐,生生吃谎唬死了。”这位兰陵笑笑生可能听说过当时意大利神父传入中国的《十日谈》中的故事。《红楼梦》第一回神话故事中的“大荒山无稽崖”,显然也受这些地名的暗示而来的。当然,这也可能从《庄子•逍遥游》的“无何有之乡,广漠之野”联想起来的。

   〔3〕称爱子为“宝玉”,唐人已有此风。白居易和崔侍御生子诗之二云:“爱惜肯将同宝玉,喜欢应胜得王侯。”(《白氏长庆集》后集卷六)

  〔4〕陆罩字洞玄,吴郡人。仕梁为太子中庶子。大同十年(544)因母老求去。母殁后,位终光禄卿。

  〔5〕王明清《玉照新志》卷四,见《丛书集成》本。这个故事中游人所遗为钗与钱,而明清的诗所咏仍为钗与镜,破钱只是代替破镜而已。

  〔6〕因为钗是古代女子首饰中不可少之物,也常作象征美女的替代词。如陆游《自述》:“华灯纵博声满楼,宝钗艳舞光照席。”晏叔原《六幺令》:“宝钗瑶席,彩弦声里,拚作尊前未归客。”因此,“珠履三千,金钗十二”,通常用来描写贵客和美女的众多。(参看初唐长孙佐辅《宫怨》:“三千玉貌休自夸,十二金钗独相向。”)至于用作实物本义的,当然也有,那就不包含象征意义。如元稹《会真诗》:“宝钗行彩凤,罗帔掩丹虹。”李贺《美人梳头歌》:“翠滑宝钗簪不得。”《少年乐》“陆郎倚醉牵罗袂,夺得宝钗金翡翠。”魏承班《菩萨蛮》:“宝钗摇翡翠,香惹芙蓉醉。”张泌:《酒泉子》:“咸阳沽酒宝钗空。”这类用法,不在本文讨论之列。

  〔7〕“南浦”用江淹《别赋》语:“送君南浦,伤如之何。”据宋张端义《贵耳集》下,此词为吕正己之女作,“吕有女事稼轩,以微事触其怒,竟逐之。”

  〔8〕钗上的装饰常是凤凰鸟雀之类。故有“凤钗”、《钗头凤》之称。这里本应作“凤散”,与下句“鸾破”相对。但凤字去声,按律需用平声字,故改用“虫散”,“虫”即“鸟”。。宋元人俗语讳言“鸟”字(因为鸟的同音字有猥亵意义),常用“鸟”字为骂人的话,故称鸟为“虫蚁”,这种俗语尚保存于话本小说之中。《水浒》第六十一回(旧本六十回)说燕青打鸟:“拿一张川弩,只用三枝箭,郊外落生。并不放空,箭到物落。晚间入城,少杀(至少)也有百十个虫蚁。”(一九五七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排印本,第七一六页)同上第六十二回:“却说燕青为无下饭(副食品),拿了弩弓去近处寻几个虫蚁吃。”(第七三五页)《古今小说,宋四公大闹禁魂张》:“赵正吐那米和菜在头巾上……王秀除下头巾来,只道是虫蚁屎,”(影印本卷三六,第二二页)。《金瓶梅词话》第二十四回,第六一八页,“你是城楼子上雀儿,好耐惊怕的虫蚁儿。”也可以简称鸟为“虫”,有时称“虫鹥”。《西游记》第三十二回说孙行者在猪八戒耳根后“又变作个啄木虫儿,正是:铁嘴尖尖红溜,翠羽艳艳光明……这虫鹥不大不小的,上秤称只有二三两重。”可知王沂孙词中的“虫散”,正谓“鸟散”,亦即“凤散”。当然,以虫称鸟的说法也很古,《周颂•小毖》即以“桃虫”称鹪鹩,《庄子•逍遥游》称蜩与莺鸠为“之二虫”。但普遍应用则起于末代。

  〔9〕其实,李白相祁歌《登高邱而望远海》就说:“盗贼劫宝玉,精灵竞何能。”怎么香菱姐姐倒忘了?

  〔10〕唐诗中用宝钗者甚多,已见上文注引,香菱偏欲举李义山诗,亦有深意,详下文。

   〔11〕尖发是梳的怎样的发髻,现在当然很难想象。元稹《梦游春》诗:“丛梳百叶髻,金蹙重叠屦”,上句自注:“时势头”。下旬自注:“踏殿样”。百叶髻可能就是用许多叶子形的“尖发”合成的。所以又称“尘髻”。

  〔12〕参看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五七年北京版《红楼梦》第一回末注〔5〕。

  〔13〕古人以“弁”(古代男子的一种礼帽)指男子,“钗”指女子;以“须眉。指男子,“裙钗”指女子;“珠履三千”指男子,“金钗十二。指女子,从无用“钗”指男子的。

  〔14〕把人的姓名藏在诗句中,前人有此用法。远的如汉末孔融的《离合诗》不用说,宋代叶梦得的《石林诗话》引王荆公诗:“老景春可惜,无花可留得。莫嫌柳浑青,终限李太白。”《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六引唐权德舆诗:“藩宣秉戎寄,衡石崇位势,年纪信不留,弛张良自愧。樵苏则为愜,瓜李斯可畏。不愿荣怀尊,每陈农亩利……”全诗二十句,每句藏一古人名,亦有在句中藏当时人名和事情者,《东皋杂录》记苏轼自杭被召还朝,过京口,林子中作郡守,宴客,座中营伎出牒:郑容求落籍,高莹求从良。子中命呈牒东坡,坡题《减字木兰花》云:“郑庄好客,容我尊前先堕帻。落笔生风,籍籍声名不负公。高山白早,莹骨冰肤那解老。从此南徐,良夜清风月满湖。”句首藏“郑容落籍,高莹从良”八字。(见《词林纪事》卷五)又如杨无咎《好事近》赠黄琼:“花里爱姚黄,琼苑旧曾相识。”《殢人娇》赠李莹:“偏怜处,爱他铱李,莹然风骨,占十分春意。(叶申芗《本事词》卷下)赵师侠《浣溪沙》赠段云轻:“断云轻逐浣风归,西山南浦画屏开。”)宋人词中此类例子多不胜举,可参看李调元《东府侍儿小名》所辑资料。小说中用这种方法隐藏姓名和事情者如《水浒》第六十一回吴用哄卢俊义题反诗,每句首字藏自己的姓名,这是大家所熟悉的。又如三十年代国民党政府派罗家伦为清华大学校长。罗所著书名《科学与玄学》,请该校教授陈寅恪题词,陈素鄙其不学无木,给他题了一联:“不成家数,科学玄学。语无伦次,中文西文”把作者名字和书名都藏在联内。

  〔15〕第八回作者借“后人有诗嘲”宝钗所佩金锁之句。脂残本在此句旁夹批云:“又夹入宝钗,不是虚图对的工。二语虽粗,本是真情。”

  〔16〕关于雨村的年龄,书中没有明文。第一回他寄居甄家隔壁葫芦庙中时,假定在三十岁以前,第四回他做了官审问冯渊命案时,据门子说“已隔了七、年”,假定他为三十五、六岁。从薛蟠打死冯渊以后带香菱进京到贾家至宝玉结婚,婚后出家,假定相隔十二、三年,则雨村已近五十岁。

  〔17〕其实过去老夫续弦娶少女的也是常有的,如高鹗娶张问陶的妹妹张筠时,他已年过五十,而张筠仅十八岁。见本书《从高鹗生平论其作品思想》一文。

  〔18〕凡不同意或不惡意宝钗后来嫁雨村为妾的观点,其实与“自传说”有关。相信“自传说”的人下意识中还认为宝玉即是作者自己,他怎么能使自己的遗妻嫁给一个坏官僚作妾呢。破除了“自传说”的残留观念,就不会有那样的顾虑了。

  〔19〕第五回香菱的册子上题辞:“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20〕即在《红楼梦》中雪芹也善于写这样的沧桑变化,来衬托今昔对比。在他原计划的后半部书中凤姐和平儿也是妻妾易位,这里不能详述。参看拙著英文本《红楼梦探源》第一七五——七八页。

  〔21〕见脂残本《石头记》第四回第八页上硃笔夹批。

  〔22〕按应作奁,乃用《论语》文字,残本作“匱”,显然是错的。

  〔23〕《世说》注引《孙楚集》云:“妇胡母氏也,诗曰:‘时迈不停,日月电流。神爽登遐,忽已一周。礼制有叙,告除灵丘。临祠感痛,中心若抽’。”

  〔24〕见脂京本《石头记》第十九回评文引雪芹原作后半部稿回目残文。

  〔25〕吃“交杯”酒和“上头”(梳头妆饰)都是封建时代婚前仪式的一部分。上头,男女均有,即古代的冠礼和笄礼。《南齐书:孝义传》:“华宝,晋陵无锡人也。父豪,义熙末戍长安,宝年八岁。临別,谓主曰:‘须我还,当为汝上头’。长安陷虏,豪殁。宝年至七十,不婚冠。”此指男子。韩僱《香奁集》卷下《新上头》诗云:“学梳蝉髩试新裙,消息佳期在此春。”花蕊夫人《宮词》云:“年初十五最风流,新赐云鬟使上头。”此指女子。陶宗仪《辍耕录》卷十四“上头八月”条云:“今世女子之笄曰上头”,并引花蕊《官词》为证。

  〔26〕脂评过录时“在”字讹作“有”字。这样讹伪尚有其他例子。参看本书《残本脂评〈石头记〉的底本及其年代》,第一○○页注〔1〕。

  〔27〕爽即明。如云“昧爽”,即天色将明未明之际。

  〔28〕婺女即女宿,见《礼记•月令》“孟夏之月”及《史记•天官书》。

  〔29〕古代贵族用的灯一千上有许多分枝,每枝上各有一盏灯,故称“九微灯”或“九华灯”(“九”是许多之意,见汪中《释三九》),远望如群星灿烂。

  〔30〕参看庾信《镜赋》:“临水则池中月出。”正渭镜可当月。

  〔31〕奁即匳字,《说文》匳字条,桂馥《义证》:“《一切经音义》引《仓颉篇》:‘盛镜器曰匳,谓方底者。’《三苍》:‘盛镜器名也’。”《后汉书》卷十上《和帝阴皇后纪》:“帝视太后镜奁中物。”已写作“镜奁”。

  〔32〕按古代铸镜以月为象,《黄帝内传》说帝与王母善,“乃铸大镜十二面,随月用之。”(《事物纪原》卷八引)可知每镜正代表一月。

  〔33〕影印脂京本筇五一○页。

  〔34〕影印脂京本第四七二页。评中〔有〕字(为)字原缺,今以意校补。

  〔35〕当然,贾芸等三人的故事,第二十四回所叙述的远远没有完,这一回只能算他们的列传卷上,还有卷中卷下放在后半部书中,看下文自明。

  〔36〕红玉姓林,与林黛玉全名只差一字,第二十四回末了说,“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宝玉,便都把这个字隐起来,便叫她小红。”

  “红玉”二字见《西京杂记》“赵飞燕”条:“赵后体轻腰弱(按:也是‘细巧身材’),……女弟昭仪弱骨牢肌……二人并色如红玉。”以前女子以“红”名者,有红拂、红线、红娘、红儿(《比红儿》一百首中的歌咏对象)。名“小红”者有姜白石的歌女,白石所谓“小红低唱我吹箫”是也。白石死前小红已出嫁。所以苏洞吊白石诗云:“赖是小红渠已嫁,不然啼碎马塍花。”马塍是白石葬地。

  〔37〕比较上文所引作者关于贾芸的描写:“容长脸,长挑身材,生得着实斯文清秀。”〔38〕第二十七回,宝钗偷听了小红与坠儿在滴翠亭中的对话,又嫁祸于黛玉,故意使小红了解是黛玉偷听,让小红恨黛玉,而她自己却把小红当作“头等刁钻古怪的东西”。由此亦可见宝钗品格。

  〔39〕按第二十四回叙事,嫉妒小红者为秋纹、碧痕,与睛雯无关。

  〔40〕影印脂残本,第二二三页下。

  〔41〕参看:《残本脂评〈石头记〉的底本及其年代》,一九六si《文学研究集刊》第一册第二五五——二五六页注〔1〕。见本书第一二一页注〔1〕

   〔42〕萧何是汉高祖的丞相,相传汉代法律是他订制的,所以有“萧何造律”这一传说。陈穆衡《水浒传注略》三十九回,以青面圣者为萧何,盖未读《范滂传》。

   〔43〕谢诗见《随园诗话》卷八引。

  〔44〕关于此点,下文论到茜雪的命名的含义和第十八回脂评指出的伏线时还要详细说明。

  〔45〕“必”似应作“不至”。

  〔46〕参看第一回《好了歌注》:“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上句指贾政,下句指贾环。“作强梁”即“招接匪人”。参看第四回末:“虽说贾政训子有方……子弟们竟可以放意畅怀的闹。”参看上文三七一七页注引李白诗:“盗贼劫宝玉,精灵竟何能?”

  〔47〕宝玉等出狱,当然也有可能是由于在临刑前有人代他们说情,或临期减刑,或经赦免。但似乎他们设法逃出来的可能性大些。否则倪二和他的“有胆量的有作为的”朋友的作用就不能发挥出来了。所以宝玉出家,也不能排除逃刑这一原因。(以前有因逃刑而出家者,我知道有具体的例子。)

  〔48〕茜雪在第八回离怡红院后,也有可能嫁了一个“有胆量的有作为的”什么人物,所以她也能设法进狱神庙。

  〔49〕如第二十五回宝玉病中,贾芸被派坐更守夜,第二十六回到怡红院探访宝玉,第三十七回送宝玉两盆白海棠。

  〔50〕如《论语•八佾》:“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不说“是可耻忍也,孰不可以忍也?”

   〔51〕如《史记•项羽本纪》:“以舒屠六”,谓用舒城之兵去屠杀六安之敌。同上《韩非传》:“以为儒者甲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可证“用”、“以”互文,意义全同。

  〔52〕“屍”字后世简写为“尸”。其实尸字在古代是指活人,不是屍首。“尸”是人斜卧形,甲骨文“后”字从“尸”从倒“子”,(王国维说)可证。在周代尸作名词用,是祭祀时装作被祭鬼神的神主。《庄子•逍遥游》:“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的“尸”,则为职业的装神主的巫。《仪礼•士虞礼》:“祝迎尸”的尸,则是孝子的亲属装的。“尸”字作动词用则是占据的意思,《尚书•五子之歌》:“太康尸位”,《汉书•朱云传》:“皆尸位素餐”的尸字,即此用法。

  〔53〕《汉书》卷九十《尹赏传》颜师古注:“安犹‘焉’也,‘死’谓‘屍’也。”又《景十三王传:广川王去传》:“与〔陶〕都死并付其母。”“求〔其〕死”。师古注此两“死”字,并云:“死者‘尸’也”。

  〔54〕《淮南万毕术》有孙冯翼和茆泮林两个辑本,在《问经堂丛书》和《十种古逸书》中。但两本都未收许慎所引这一条。《万毕术》中有些条文是有科学根据的,如“削冰令圆,举以向日,以艾承其影(焦点),則生火。”(《御览》七三六引),“慈石提棋。”(同上)“磁石拒棋”。(同上九八八)。“乾睪一名鹦鹉,断舌可使言语。”(《艺文类聚》九一)芸草在医药方面有何作用,尚待试验。不知它是否像人参一样有强心的作用,可以在人临死时增强心脏的搏动以延长生命。

  〔55〕宝玉为了茜雪给李嬷嬷喝茶而闹事,很可能被袭人作为借口,说她不会侍候宝玉,惹他生气,挑拨王夫人把茜雪弄走。

  〔56〕二徐本《说文》此八字在“蒐”字条下,云:“蒐,茅蒐、茹藘。人血所生,可以染绛。”“蒐”下即“茜”字,文曰:“茜,茅蒐也。”按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五十八、玄应《众经音义》卷十五及《玉篇》引《说文》,“人血所生,可以染绛”八字皆在“茜”字条下,可证二徐本次第显误。桂馥《说文义证》也说此八字当在“茜”字条下。

  〔57〕许君说:“蒐,从帅,从鬼。”桂馥《说文义证》说:“从鬼者,当云‘鬼声’。”王筠《说文句读》同意这一说法。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也说,“此字从艸,鬼声。”其实,按照《说文》解说形声字的体例,应该说,“从艸,从鬼,鬼亦声。”段注因“从鬼”以解“人血”,全是附会之谈。

  〔58〕陆德明《释文》解释“茹藘”说:“蒨帅也。”孔颖达疏:“茅蒐,一名茜。”又《尔雅•释帅》:“茹藘,茅苑。”郭注:“今之蓓也。”《释文》:“蒨,本或作‘茜’。”

   〔59〕如清初陈溴子《花镜》在引《货殖传》中的话之后,接着说,“则诚嘉草也。”(卷五,藤蔓类考,“茜草”条)。

   〔60〕见《周礼•秋官司寇》“庶氏”条:“庶氏掌除毒蛊,以攻说桧之(用祈神的话除祟),嘉草攻之。凡zy区攴蛊则令之比之。”参看“”氏”条。

  〔61〕关于蘘荷能解蛊毒,见《神衣本草经》:“白義荷主中蛊。”又见干宝《搜神记》:“今世攻蛊多用蓑荷根,往往验。”

  〔62〕“义仆代死”这种封建社会中压迫奴仆的野蛮道德,是《一捧雪》这类旧戏剧中最惡劣的糟粕,应该严格批判,这里只用以说明问题,不是要肯定它。

  〔63〕在前八十回中,冷子兴这人只出场一次,即第二回在酒店中向革了职的贾雨村介绍宁荣两府的男女人物.除此以外,他的名字只在第七回中又出现一次,作者介绍他就是周瑞的女婿,因卖古董和人打官司,叫他老婆宋贾家求情帮他,以后即再未出现。但他是个坏蛋,则可以从脂评中看出来。第二回中他阿谀贾雨村说:“荣国府贾府中可也不玷辱了先生的门楣了?”脂评说:“刳小人之心肺,闻小人之口角。”(第六页上)下文他自夸和江南甄家有来往,脂评说:“说大话之走狗毕真。”(第十页下)可知脂砚深知此人,恨极此人,则一定因为脂砚知道后半部原文中,此人对贾府之败也是主要祸根之一。

【原载】 《红楼梦研究集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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