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年的某报附刊商讨论《 红楼梦》 问题的时候,对于《红楼梦》的“脚”也曾略谈了谈,引起一般爱读《 红楼梦》者兴味不少。不过这种重要同题当时也没讨论出什么结果来,现在俱乐部征求红学家,我不是红学家,而是一个爱读《红楼梦》者,那么我把这“脚”的重要问题从新研究所得,盒盘贡献出来大家凑个热闹。这一点研究的态度,或许能博得一般红学家及读者的商榷与批评。

  《红楼梦》的女性美描写得无微不至。他的长处尤在表现个往的深刻,但是有一件毛病使我们爱读《红楼梦》的人打为闷葫芦者:他在描写女体美中独对于“脚”一项绝口不谈。脚占女性下部分的美,是极为重要的。作者曹雪芹是一个极情感派,关于这一点,他绝对的不能想不到。这个问题,可分为两种,就是“天足”与“缠足”:我以为这里大有研究的必要与兴味。

  由脚的倾向可以发现两种特征—— 就是《红楼梦》与满汉两派的关系,概略之可得下表:

  清代的女体美

  天足——满派——(带有皇家色彩者偏重北方)

  缠足——汉派——(非贵族之大部分偏重南方)

  由这个表看来,如果曹雪芹描写的是北方的政朝小说,当然是天足.如果他描写的是他的自述传,因为他是“满洲”人,则他的女眷婢属也必为天足无疑。但是书中的“十二钗”都是从金陵来的,就地点说,则又断定其为小脚了。

  考《红楼梦》全书,独对于两个人的脚上加以轻淡的描写。(一)林黛玉:“宝玉便约黛玉同往稻香村来,黛玉换上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二)史湘云:“……腰里紧紧束着蝴蝶结子长穗五色宫绦,脚下也穿着鹿皮小靴。… … ”(同见第四十九回),但是天足美中也有所谓“小靴小鞋”, “瘦小如刀条”之类,不仅缠足可称为“小”也,其余书中没有一个字足以证明她们是“小脚”或者是“天足”的。

  你说是“小脚”吧,又和作者曹雪芹的历史身份不吻合;你说是“天足”吧,而又有这么两个“小靴”的可征之点,而她们又都是金陵来的,处在这种“不敢说”的环境下,真把我们爱读《红楼梦》的坠入十里雾中了!若依我的见解,或许是曹雪芹惺惺作态,指东说西,令人不可捉摸,为一种“痴人说梦”, “假说虚无”的暗示吧?

  后来又有人一说书中有王熙凤与某人谈话,脚踏着门槛子,这如果是事实,便可以证明《 红楼》女子是大脚了,区区很不以为然,并且又考出同样的可征之点:

  第五十四回里面,贾府庆贺年华,乃大放“飞天十响”,与“平地一声雷”。有一段女性的描写;

  “黛玉禀气虚弱,不禁劈拍之声,贾母便搂她在怀内,薛姨妈便搂湘云,湘云笑道:‘我不怕。’宝钗笑道:‘她(指湘云)专爱自己放大炮仗,还怕这个呢?’王夫人便将宝玉楼入怀中,凤姐儿笑道:‘我们是没人疼的’。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搂着你,你这会子又撒娇儿了。听见放炮仗就像吃了蜜蜂儿屎的,今儿又较狂了!’凤姐儿笑道;‘等散了咱们上园子里放去,我比小厮们还放得好呢。’”由此我们知道了史湘云、王熙凤全会放炮仗,这似乎比“踏门槛子”还危险些,所以纵或有“踏门槛子”这段事也不足以证明她们是天足的,不闻夫小脚能踢绣球乎?而况乎“美人自古出名将,多是人间小脚娘!”如果《红楼梦》 的女性脚是金陵来得地道货,自当“三寸金莲,活泼生动”,非比一步迈不开的小脚娘也,以上是关于“缠足”的印证。

  其次看那孤高不群的妙玉师傅栊翠庵占大观园别一洞天,度其尼僧生活。自古以来,僧家绝无缠足者,或即小脚蛮缠,亦须放开改造。妙玉既为大脚,则其呢友惜春亦必为大脚。此皆金陵副册上之有数人物。推而及于宝黛姐妹,众家丫头,自也当为大脚。不然,众家姐妹若为小脚,则绝不能使妙玉一大脚尼姑来至大观园。“羊群里跑骆驼”也!盖女子天性于相对之品评,首讲头脚两端,“蛮子打扮”(小)与“旗家打扮”(大),总存着一点异性观念,不容混乱,故妙玉既为大脚,则(红楼)诸姐妹也必为大脚也无疑焉!这是关于大脚方面的印证。

  我们细细咀嚼《红楼》女性脚的滋昧,可以得着下面的两个定义:

  (一)因为作者曹雪芹把“真事隐去”而大说梦话。偏说那些女性美是自金陵来的本应说她们是小脚,而又不合他个人“满洲旗人”的身分,所以莫若不谈脚。

  (二)《 红楼梦》 处处讲影子,节节论真假,这个脚的疑难(参看前说),他正是让世猜谜的成案,以为“假作真时真亦假”的作用。曹雪芹只顾了他的虚幻和假式,闹得后人对于《红楼梦》的女性美中大脚或缠足,莫敢辨焉!末了,我希望红学家和一般爱读(红楼梦)者各抒伟见,把这个”脚”的问题解决才好。

【原载】 (北平《益世报》. 1929 年4 月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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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录入:云海逸鸿    责任编辑:云海逸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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