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则徐是民族英雄,《红楼梦》是国宝,这二者之间发生过什么关系?过去从未有人言及。近日《红楼梦》农工党研究小组的杜春耕先生收藏了林则徐手书红楼组诗的扇面,经专家鉴定确认后,引起红学界和其他人士的极大兴趣,红学家周汝昌赋诗一首,高兴地说“英豪也自爱红楼”。民族英雄的见爱为国宝增辉,同时此诗也为研究林则徐增添一个侧面。

  题扇共十二咏,第二咏起有题,依次是:黛玉葬花、宝钗扑蝶、湘云眠石、宝琴立雪、晴雯补裘、小红遗帕、藕官焚纸、玉钗(按应为玉钏)尝羹、龄官画蔷、香菱斗草、平儿藏发;第一咏无题,揆其意既是咏黛玉,又有总领起全组诗的作用。

  诗歌里有“诗眼”,成为名句,深人心。小说里有典型事件情节,突出表现人物的性格特征,脍炙人口:“三顾茅庐”、“大闹天宫”、“武松打虎”……《红楼梦》里也有许多突出反映人物性格的典型事件情节乃至细节,林公所选都是很典型的,表现了他的不凡识力。

  他特别推重黛玉葬花,把它放在首位:  

  远离邱墓附姻亲,蓬梗飘零惜此身。

  况复经过寒食节,更教愁杀断肠人。

  有缘玉骨归香土,无主芳心泣暮春。

  底事红颜同薄命?问花花亦巧(应为悄)含颦。

  他把花----春----黛玉----红颜薄命四种意象叠映组合成深邃的意境。黛玉怜花、惜花,实是自怜、自惜,她的《葬花词》实是自挽歌。花表征春,惜花就是惜春,辛弃疾词云,“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林则徐的诗说,“一锄烟雨葬残春”,“无主芳心泣暮春”,葬花即是葬残春,泣花即是泣暮春,也就是哀惋美----美的花、美的春、美的人被摧残而毁灭。由此逼出质问:“底事红颜同薄命?”不仅林黛玉,在那个时代,美好的女子往往没有好的命运,美总是受到摧残,这就不是个人的悲剧,而是社会的悲剧了。美,需要美好社会的呵护。真善美是统一的。爱美之心推进社会进步,推动志士能人抗暴惩恶。无论是湘云眠石、宝琴立雪,还是晴雯补裘、香菱斗草,都洋溢着林公爱美嫉恶的深情。

  多情未必不丈夫,民族英雄也是性情中人,也许正是深刻的爱憎构成英雄性情的基础。由此我想,我们的教育是不是也不要把培育基本的爱憎之心划在界外呢?

  林则徐题扇咏《红》诗

  (一)黛玉葬花

  娇弱飘零此一身,一锄烟雨葬残春。

  观空色色挚花团,埋玉深深未了因。

  收拾珍珠诗外泪,扫除藩溷鬓边尘。

  曲中不尽芳编兰,宁独红搂绝世人。

  远高邱墓附姻亲,蓬梗飘零惜此身。

  况复经过寒食节,更教愁煞断肠人。

  有缘玉骨归香土,无主芳心泣暮春。

  底事红颜同薄命,问花花亦悄含颦。

  (二)宝钗扑蝶

  纷飞蛱蝶绕楼台,暖逐东风扑几回。

  扇影乱摇忙玉腕,粉痕斜溜湿香腮。

  偶因游戏闲消遣,岂为迷藏暗捉来?

  恰怪亭中私语久,防人忽把绮窗开。

  (三)湘云眠石

  宴罢群芳酒满卮,云根小憩力难支。

  碧萦苔篆侵双鬓,红沁花香入四肢。

  醉态朦胧身欲化,春情约略梦先知。

  偶闻啼鸟微惊觉,扶起还应倩侍儿。

  (四)宝琴立雪

  新诗咏罢散空庭,微步冲寒酒半醒。

  雪里裘披痕粲粲,风前玉立影亭亭。

  泥人一笑舒眉黛,伴汝双丫抱胆瓶。

  更有梅花颜色好,都应写照入丹青。

  (五)晴雯补裘

  熏笼斜倚鬓蓬松,寻把裘裳仔细缝。

  未抱衾绸心己碎,强拈针线力还慵。

  剧怜衣上余金缕,何意人间断玉容。

  他日启箱重认取,不胜惆怅对芙蓉。

  (六)小红遗帕

  年来心事渐知愁,手帕遗忘何处求?

  感悦无声谁拾取,沾巾有泪自双流。

  秋波斜睨曾留约,春梦微酣尚带羞。

  差幸小鬟能解意,隔窗私语诉绸缪。

  (七)藕官焚纸

  逢场作戏历年年,优孟衣冠亦偶然。

  岂料痴心成幻想,错疑结发缔良缘。

  魂消夜月埋香玉,肠断春风泣纸钱。

  扑朔迷离浑莫辨,鸾胶今尚续新弦。

  (八)玉钏尝羹

  忆调阿姊恼高堂,强送杯羹暗自伤。

  欲藉柔情消彼恨,故将巧说赚先尝。

  怀疑试辨膏腴味,侥幸微沾口泽香。

  为问噙丹人在否,一径回首转凄凉。

  (九)龄官画蔷

  忽闻花外发哀音,知是何人带泪吟。

  身隔云霞难识面,眼随波磔亦关心。

  画成依样文无异,事若书空怪转深。

  急雨飞来浑不觉,相呼始讶各沾襟。

  (十)香菱斗草

  艳阳天气草缤纷,团坐庭前喜结群。

  姊妹喧呼皆雅谑,夫妻名色本新闻。

  狂风乱扑揎红袖,积雨微沾涴萋裙。

  恰笑东风情太热,惜花别具意殷勤。

  (十一)平儿藏发

  行李归家着意看,伊将剪发赠新欢?

  浪文原是情郎错,表记须将大妇瞒。

  诡说同心机善变,仅存把鼻罚从宽。

  如何乘间反未夺,深恐留藏作祸端。

  扇面诗至此毕,左上有***大人雅属。下款为:少穆林则徐。钤阳文篆章为[少穆]二字。

【原载】 《红楼梦学刊》200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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